塵淵和燭煜是自行前往霆耀國的,未驚動宗塾里的任何人,只是告知了蘇清晏和楚玄舟。
臨行之際,燭煜目光落在身旁的塵淵身上:「塵淵,要不要跟我同騎黑燭龍?既能省些氣力,沿途也能有個照應。」
話音剛落,他身旁的黑燭龍便低低發出一聲清嘯,漆黑的鱗甲在天光下泛著冷潤如墨玉的光澤,尾尖輕掃地面,帶起細碎的石屑,似是在溫順附和主人的邀約。
可塵淵只是微微垂眸,眼睫輕顫,薄唇輕啟:「不必,我自有溯羽。」
話音未落,他足尖輕點地面,衣擺被山風拂起一道利落的弧度,身形輕盈如蝶,穩穩落在了通體雪白、羽翅泛著琉璃般瑩潤光澤的溯羽龍背上。
誰曾想,這匹在秘境裡看似與燭煜親昵無間、溫順得近乎黏人的溯羽龍,在塵淵穩穩坐定的瞬間,竟緩緩轉過頭,一雙澄澈如碎金的眼眸直直鎖住燭煜,連帶著瞥了眼身旁的黑燭龍,鼻尖輕輕哼了兩聲——那聲音軟乎,卻半點沒有往日的溫順,反倒浸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得意與炫耀,仿佛在明目張胆地宣告:塵淵是我的主人,輪不到旁人來分寵。
燭煜臉上的笑意瞬間僵在唇角,指尖頓在半空,看著溯羽龍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黑燭龍與溯羽龍幾乎是同時振起雙翼,寬大的翼面劃破山巔的長風,卷著山間草木的清芬,裹挾著細碎的風鳴,徑直衝往天際雲霄。
黑燭龍的翼展如垂天之幕,漆黑的鱗甲在攀升間撞碎漫天天光,泛著冷潤如凝墨的光澤,尾尖輕掃過層層疊疊的薄雲,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墨色雲痕;身旁的溯羽龍則截然相反,雪白的羽翅舒展如振翅的靈蝶,琉璃般的鱗甲在流轉的光影里泛著瑩潤的柔光,羽翼扇動時,帶起星子般細碎的光點,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並肩疾馳,反差鮮明卻又相映成趣。
兩龍破雲而行,一層又一層如棉絮般柔軟的雲團被雙翼輕輕撥開,化作絲絲縷縷的白霧,纏纏繞繞地裹住龍身與兩人衣擺,又轉瞬被身後的氣流卷散,只留漫天清光隨行。
待雙翼衝破最後一層雲層,春日的暖陽便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沒有盛夏的灼人滾燙,唯有沁人心脾的暖融,像被巧手揉碎的雲錦,溫柔地鋪灑在天地間,裹著雲巔的清風,漫過每一寸光影。
暖光落塵淵身上,為他的身姿鍍上一層薄如蟬翼的金光,精準地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線、下頜輪廓,連他垂在身側、骨節分明的指尖,都仿佛浸著淡淡的暖暈。
他那頭及腰的白髮,在雲巔的清風中肆意飛揚,絲縷分明,每一根髮絲都折射著細碎的天光,與身下溯羽龍身上流轉的琉璃光澤交相輝映——雪白的髮絲、瑩潤的龍鱗、暖柔的金光,三道光影交織纏繞,竟讓端坐於龍背之上的塵淵多了幾分靈動仙氣,仿佛一隻掙脫了塵世桎梏、絢麗而自由的精靈,在天光雲影間肆意舒展身姿,美得驚心動魄,讓人連呼吸都忍不住放輕,移不開半分目光。
燭煜端坐於黑燭龍背上,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塵淵後便再也無法移開,周身的氣息不自覺地放得極輕,連眼神都漸漸變得發直。
他怔怔地凝望著那抹被金光與白光層層包裹的身影,望著塵淵隨風飛揚的白髮,望著他眉眼淡然、神色疏淺地迎著暖陽,連眉峰的弧度都透著幾分清絕,竟一時忘了言語,眼底翻湧著滿滿的驚艷與失神,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就在這時,識海里忽然傳來一道帶著幾分嫌棄的聲音,正是燭啟洲:「嘖,真是沒出息,不過是看個男人,就呆成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活了這麼些年月,難不成還沒見過好看的男人?」
那聲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毫不掩飾的調侃之意,瞬間將燭煜的失神驚醒,他臉頰幾不可查地泛起一絲淺淡的紅暈,眼底的驚艷瞬間被慌亂取代,嘴角控制不住地勾了勾,只能在心底暗自咬牙腹誹回去,神色也漸漸變得有些不自然,連目光都不敢再隨意落在塵淵身上。
溯羽龍與黑燭龍的速度疾如驚鴻,雙翼裁開雲巔的長風,載著暮色霞光一路疾馳未歇,掠過青巒疊嶂的山川,掠過波光粼粼的湖海,穿越荒煙蔓草的曠野,原本需數日跋涉的遙遠路途,在日落西斜、晚霞染遍天際之際,便穩穩抵達了此行的終點——霆耀國。
當兩龍緩緩壓低身姿,穿透最後一層輕薄如紗的晚霞雲層時,一座兼具千年古樸底蘊與精巧機括之妙的城邦,便完整地鋪展在兩人眼前,與沿途所見的任何一國風貌都截然不同,目光所及,既有機關造物的奇巧靈動,又有市井人間的煙火暖意,令人一眼便心生驚嘆。
霆耀國素來以登峰造極的機關術聞名天下,是世間公認最具技術底蘊的國度,尚未真正踏入城邦城門,那份獨屬於機關之國的精巧氣息,便已撲面而來。
沿街的商鋪鱗次櫛比,鋪面前的陳列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機關造物,大到半人高、能躬身行禮的機關傀儡,小到指尖可握、能自行轉動的機關玉扣,琳琅滿目,巧奪天工,看得人目不暇接。
往來的百姓步履從容,眉眼間皆帶著溫和的笑意,不少人手中都摩挲著自己親手打造的小機關玩意,三五成群地圍站在一起,低聲探討著機關的改進之法,言語間滿是熱忱,空氣中瀰漫著輕鬆愜意又不失煙火氣的氛圍。
不遠處的街角,幾個身著布衣的孩童正圍著一隻木質小狗歡呼雀躍,那小狗通體由溫潤的老桃木雕琢而成,紋理清晰,色澤瑩潤,四肢關節處嵌著細如髮絲的機關暗扣,通身刻著簡潔流暢的催動機括的紋路。
孩童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一觸,那木狗便緩緩站起身,搖著小巧玲瓏的木尾巴,邁著笨拙卻憨態可掬的步子跳起了轉圈舞,動作流暢順滑,絲毫不見半分滯澀,引得孩童們笑得眉眼彎彎。
另一側的巷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端坐於石凳之上,抬手細細調試著手中的木鳥,那木鳥羽翼由薄如蟬翼的樺木剪裁而成,翼尖點綴著細碎的銅片,陽光一照,泛著淡淡的銀光。
老者指尖輕轉木鳥腹下的機關旋鈕,只聽「咔嗒」一聲輕響,木鳥便撲棱著雙翼,緩緩騰空而起,沿著巷口盤旋一圈,姿態輕盈靈動,與真鳥別無二致,引得圍觀的路人紛紛駐足,低聲讚嘆著機關術的精妙絕倫。
這般鮮活又新奇的市井情景,連塵淵都忍不住微微側目。
他穩穩端坐於溯羽龍雪白的脊背之上,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人聲鼎沸的市井街巷,看著那些巧奪天工的機關造物,看著百姓們臉上真摯的笑意,眼底的疏離淡了些許,可這份動容並未持續太久——他深知自身身份特殊,而霆耀國機關遍布,耳目眾多,若是讓溯羽龍堂而皇之地出現在眾人眼前,難免會暴露自身的異常,引來不必要的窺探與麻煩。
思索間,塵淵指尖輕叩溯羽龍的頭頂,傳遞出指令。
溯羽龍低低發出一聲吟嘯,雪白的羽翅輕輕扇動,周身泛起一層朦朧的瑩白靈光,原本清晰可見的身形漸漸變得虛幻透明,最終悄無聲息地隱入了頭頂漫天絢爛的晚霞雲層之中,只留下一絲極淡、近乎與雲氣相融的靈氣。
身旁的燭煜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卻並未多言半句——他與塵淵截然不同,黑燭龍一族也有在霆耀國紮根,他的身份在霆耀國光明正大,無需有任何遮掩。
燭煜轉頭看向塵淵:「塵淵,此處我熟得很,我先帶你去落腳,後續要做的事,我們再慢慢商議不遲。」
燭煜的話音剛落,便屈指輕叩黑燭龍的脊背,示意它放緩翼速、尋地降落。
身旁隱在雲層中的溯羽龍似是精準捕捉到信號,周身縈繞的瑩白靈光微微晃動,原本虛幻透明的身形漸漸凝實,雪白的羽翅輕緩扇動,帶起一縷微涼的晚風,緊隨黑燭龍一同緩緩下墜,巧妙避開了霆耀國市井街巷的喧囂人潮,最終穩穩落在了一處靜謐雅致的院牆之外。
此處遠離塵囂,周遭古木參天,枝葉層層疊疊,將大半暮色霞光都遮在了濃蔭之下,青磚鋪就的小徑蜿蜒曲折,一直延伸至朱紅院牆之下,牆頭上爬滿了翠綠的藤蔓,藤蔓間點綴著零星細碎的白色小花,風一吹便輕輕搖曳,透著幾分沁人的清幽雅致,與街頭機關林立、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截然不同。
黑燭龍與溯羽龍落地後,便溫順地收斂了寬大的雙翼。
黑燭龍垂首靜立在一側,漆黑的鱗甲在樹影斑駁的光影里泛著溫潤的墨色光澤;溯羽龍則親昵地用柔軟的頭頂了頂塵淵的衣袖,似是在向主人撒嬌,待塵淵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它的頭頂以示安撫,才漸漸安分下來,卻依舊警惕地轉動金瞳,掃視著周遭的環境,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靈光,不動聲色地將塵淵護在身前。
燭煜翻身躍下黑燭龍脊背,身姿利落輕盈,落地時足尖輕點青磚,未有半分聲響,他轉頭看向剛從溯羽龍身上緩步走下的塵淵,抬手朝身前的院牆示意了一下:「到地方了。這是我姑姑的府邸,當年我姑姑嫁入霆耀國太尉府,姑父便是當朝太尉,手握重權,府中既清淨又安全。此次我們便直接住在這裡,既能省去尋住處的麻煩,也能借著太尉府的名頭避去不必要的窺探,後續行事也能更便捷些。」
他的話音尚未完全消散,院牆上的翠綠藤蔓便輕輕晃動了幾下,緊接著,那扇朱紅漆大門便「吱呀」一聲被從裡面緩緩拉開,門軸轉動的聲響輕柔,卻也恰好打破了周遭的靜謐。
一道身著華麗錦裙的身影緊隨其後,快步沖了出來——那錦裙質地輕薄如紗,裙擺繡著繁複精美的纏枝蓮紋樣,金線勾勒的紋路在暮色微光中泛著細碎的光澤,腰間繫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宮絛,宮絛末端垂著小巧玲瓏的玉佩,走動間玉佩相撞,發出「叮噹」的輕響,清脆悅耳,縈繞在耳畔。
女人容貌嬌美,眉眼間既有世家貴女的溫婉,又藏著幾分爽朗靈動,肌膚瑩潤如玉,不見半分瑕疵,髮髻上插著珠翠金飾,珠光流轉間,更襯得她風姿綽約,雖已嫁為人婦,卻依舊明艷動人,一眼望去便知是養尊處優、備受寵愛的貴婦人。
她的目光掃過院門外,一眼便精準鎖定了燭煜,眼底瞬間泛起璀璨的驚喜光芒,腳步也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不等燭煜反應過來,便伸開雙臂,快步上前將他緊緊抱住,力道不算輕柔,卻滿是真切的歡喜與親昵,聲音清亮悅耳,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大侄子!可算把你盼來了!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你竟長這麼大了,快讓姑姑好好看看,瞧瞧是不是又變俊了,這些年在外面,有沒有受什麼委屈!」
說話間,她微微鬆開燭煜,雙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帶著幾分微涼的暖意,目光細細打量著他的眉眼,眉眼間的疼愛與歡喜毫不掩飾,連眼角的笑意都浸著真切的暖意,全然沒有半分貴婦人的架子。
一旁的塵淵見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狹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詫異,他靜靜立於一旁,目光淡淡掃過眼前的婦人,神色未變,始終緘默不言,唯有指尖微微動了動,示意被嚇了一跳溯羽龍保持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