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里,諸多世家姑娘皆已按位次從容入座,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低聲說笑的聲響輕柔縈繞,為這場兼具皇后生辰與綰情節意趣的晚宴,添了幾分鮮活靈動的氣息。
這些姑娘們各有風姿、各擅其美,沒有千篇一律的溫婉,反倒盡顯百態芳華,或熱烈、或清雅、或羞怯,看得人目不暇接。
而在這些姑娘之中,有不少人自燭煜踏入景寧宮的那一刻起,目光便被他牢牢吸引,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他,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驚艷與傾慕。
她們中,有的悄悄湊在一起,用帕子掩著唇,低聲議論著;有的則獨自托著腮,目光直直地望向燭煜所在的高位方向,神色痴迷——這般淡漠沉穩、俊朗出塵的氣度,再加上出眾的容貌,實在太過奪目。
可片刻後,她們的目光便紛紛緩緩轉向了燭煜身旁的塵淵,眼底的痴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清晰可見的羨慕與不甘,目光落在塵淵身上,帶著幾分探究,更藏著幾分「為何陪在他身邊的不是我」的悵然,連議論的聲音都輕了幾分,滿是隱秘的酸澀。
塵淵剛隨燭婉寧、燭煜幾人在高位旁的席位從容落座,便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些目光的流轉——起初是密密麻麻落在燭煜身上的熾熱傾慕,轉瞬便有不少轉向了自己,密密麻麻、若有似無,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指尖不自覺地微微蜷縮,搭在桌沿之上。
他不動聲色地坐直身姿,借著整理衣袖的細微動作,暗自環顧了殿內一圈,目光快速掃過姑娘們所在的每一處席位,果然看到她們的目光在燭煜與自己之間來回流連,看向燭煜時依舊是痴迷,看向自己時,便只剩那抹清晰的不甘。
身旁的燭煜不動聲色地往塵淵身邊挪了挪,稍稍貼近,在桌下悄悄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了捏塵淵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去,語氣壓得極低:「怎麼了,墨墨?神色繃得這麼緊,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不習慣這裡的氛圍?」
被燭煜這般突然一捏,塵淵渾身微微一僵,隨即猛地轉頭瞪了他一眼,下意識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輕輕蹭了蹭被捏過的手背,仿佛還殘留著燭煜掌心的溫度,低聲說道:「沒什麼,就是感覺一直有人在看我。」
燭煜看著他這般窘迫又認真的模樣,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眼底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微微側身,湊近塵淵,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在他的耳畔,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塵淵的耳畔:「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是這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燼影國大皇子的身份,再加上這張臉,她們的目光再正常不過。」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頓,目光灼灼地落在塵淵精緻的眉眼上,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不過,她們有什麼情緒都沒用。畢竟,能陪在我身邊的,從來都只有你。比起那些姑娘,你才是最讓我心動的。」
他說著,又輕輕瞥了塵淵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似的討好,軟了幾分:「我現在可是滿心滿眼都是你,你就不能為我高興一點,也對我溫和些?」
塵淵聽著他這般直白又曖昧的話語,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他懶得跟燭煜爭辯,也不想再被他說得愈發窘迫,只能別過臉,刻意避開他灼熱的目光,不自在地伸出手,輕輕整理著身上的淺藍色煙羅裙擺,指尖小心翼翼地撫平裙擺上細微的褶皺,以此來掩飾自己心底的窘迫、慌亂與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很快,殿內往來穿梭的賓客之中,便出現了雷景珩的身影。
他匆匆辭別身旁的好友,目光循著塵淵所在的方向,幾乎是快步穿行而來,眉眼間藏著幾分掩不住的欣喜與急切,步伐輕快利落,生怕慢一步,便錯過了與塵淵搭話的時機。
雷景珩徑直走到席位旁,目光下意識地黏在塵淵身上,臉上漾開溫和的笑意,語氣熟絡又熱忱,不等二人開口,便主動問詢:「燭煜,沈姑娘,方才忙著招呼諸位賓客,倒沒能好好陪你們說說話,不介意我坐在這裡,湊個熱鬧吧?」
不等燭煜應聲,他便已徑直坐在了燭煜與塵淵的側邊,特意選了緊挨著塵淵的那一側,兩人距離近得能聞到塵淵周身淡淡的清香,連說話時的氣息,都能輕輕拂過塵淵的耳畔。
這般毫不掩飾的刻意親近,落在燭煜眼中,眼底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周身的氣息也悄然沉了幾分。
礙於宴場合宜,他並未當場發作,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塵淵身邊挪了挪。
一坐穩,雷景珩便全然忽略了燭煜,目光牢牢鎖在塵淵身上,主動找塵淵搭話,眼底的好奇與傾慕毫不掩飾:「沈姑娘,今日初見,便覺姑娘氣質出塵、容貌傾城,宛若月下謫仙,不知姑娘芳齡幾許?平日裡在何處安居,為何從未在城中見過姑娘這般出眾的人物?」
見塵淵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輕顫,並未立刻應聲,他又連忙補充了幾個問題,語氣愈發殷勤熱絡:「聽聞姑娘是與燭煜一同前來,不知姑娘與燭煜是何種交情?姑娘平日裡可有什麼喜好?綰情節有不少趣事,燈市、花會一應俱全,若是姑娘不熟悉,日後我便可陪姑娘一同去瞧瞧,也好儘儘地主之誼,不負今日相逢。」
一連串的問話,字字句句都透著討好,目光始終追隨著塵淵的神色,連他眉尖一絲一毫的微動,都不願錯過。
燭煜:「?」
他沒等塵淵開口回應,便順勢抬起手,輕輕搭在了塵淵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帶著幾分隱晦卻直白的宣示主權的意味,轉頭看向雷景珩,不動聲色地打斷了他的問話:「怎麼只顧著找我的女伴說話?今日是綰情節,這般重要的宴席,你總不會是獨自前來的吧?」
雷景珩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又快速恢復了溫和模樣,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自然又坦然:「瞧你說的,我今日並未請女伴一同前來。綰情節雖熱鬧,可我身邊暫無心儀之人,便索性與我妹妹結伴來赴宴。她性子俏皮好動,耐不住安分,方才還在殿內四處遊玩,想來也快尋過來了。」
雷景珩的話音剛落,殿門口便傳來一陣輕快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清脆靈動的嗓音,一道嬌俏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正是雷梔梔。
今日的雷梔梔,身著一身桃粉色短款錦裙,裙擺繡著栩栩如生的蝴蝶紋樣,風一吹便似要振翅飛起,腰間繫著一條亮銀色玉帶,襯得她身姿纖細窈窕、嬌俏可愛。
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眉梢輕點緋紅,眉眼彎彎,比平日裡愈髮漂亮奪目,周身透著少女獨有的鮮活靈動,一進門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她一走進殿內,目光便快速掃過殿內各處,很快便找到了雷景珩的身影,可當視線落在雷景珩身旁的燭煜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立刻換上甜甜的笑容,腳步也愈發輕快,快步走上前,對著燭煜微微屈膝行禮,聲音軟糯清甜,滿是歡喜:「燭煜哥哥,好久不見,梔梔給你問好啦!」
語氣里的歡喜與崇拜毫不掩飾,目光緊緊盯著燭煜,眼底的痴迷幾乎要溢出來,連身旁的人都下意識地忽略了。
可就在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燭煜搭在塵淵肩膀上的手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的歡喜與崇拜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毫不掩飾的不甘與嫉妒。
她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下唇被咬得泛起淺淺紅痕,指尖暗暗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一張嬌俏的小臉瞬間沉了下來,陰鬱的神色在眼底一閃而過,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卻還是被燭煜敏銳地察覺。
她滿心滿眼都是燭煜,如何能容忍別的女子這般親近地陪在他身邊,更何況是塵淵這般容貌氣質都遠超自己的人,那份不甘與嫉妒,幾乎要按捺不住。
片刻後,她便強行壓下了心底翻湧的不甘與嫉妒,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小心翼翼地掩飾住自己的神色變化,快步走到雷景珩身邊的座椅上落座。
可目光卻依舊不受控制,時不時地往燭煜與塵淵的方向瞟,眼底的不甘與陰鬱,始終未曾完全褪去。只是礙於宴場合宜,又有諸多賓客在場,她不敢太過張揚,只能暗暗憋著一股氣,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擺,模樣既委屈又不甘,眼底滿是藏不住的落寞與嫉妒。
蕭琛陪著燭婉寧坐在旁邊,見雷景珩湊在塵淵身側,語氣殷勤、眉飛色舞地絮絮說著,跟燭煜暗自鬥嘴,蕭琛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即揚聲開口,清越的嗓音輕輕劃破席間的淺淡喧囂,恰好打斷了雷景珩的話語。
「景珩,」他的語氣里裹著幾分似笑非笑的調侃,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看來這幾日我給你安排的扎馬、劈劍,還有那套未練熟的招式,你是已然練得爐火純青,連每日溫習的功夫都省下來了?」
這話如同一盆微涼的水,瞬間澆滅了雷景珩大半的殷勤熱絡,他臉上的笑容猛地凝固,周身的氣息也僵了幾分。
那般模樣,活像個偷懶耍滑被當場抓包的學徒,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連帶著脖頸、臉頰都燒得滾燙。
方才在佳人面前刻意維持的從容不迫蕩然無存,他手忙腳亂地正了正衣襟,慌忙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大口,卻被微涼的茶水嗆得輕咳兩聲,支支吾吾半天,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辯解之詞,眼底滿是窘迫與心虛。
蕭琛見狀,也不打算再打趣他,提點道:「你可知,這兩年燭煜身在何處,又做了些什麼?」
雷景珩抬眼,撞進師父那雙洞悉一切、滿是期許的眸子,心底的窘迫更甚,下意識地輕輕搖了搖頭,連頭都不敢抬得太高。
「他駐守在風亭與燼影的交界之地,」蕭琛的聲音微微沉了沉,「日日跟著清濁衛的精銳,深入險地,清繳『黯』的餘孽。你也知曉,那些殘孽陰毒詭譎、狠戾無常,稍有不慎便會墮入邪道、丟了性命,燭煜能在那樣的生死場裡站穩腳跟,還練出如今這般沉穩凌厲的氣度,靠的從來不是僥倖,全是實打實的血汗與日復一日的磨礪。」
他的目光輕輕掠過不遠處靜坐的燭煜——眉眼沉穩、身姿挺拔,正低聲與塵淵說著什麼,眉眼柔和,兩人並肩而坐,自成一派清寧天地。
蕭琛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雷景珩身上:「你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弟子,我對你的期望,從來不比對任何人低。想要跟上燭煜的腳步,光靠嘴上的熱情、一時的興起可不夠,得把劍練到骨子裡,把心性磨得如磐石般堅定,拿出實打實的本事來。這話,你可記牢了?」
「弟子……記牢了。」雷景珩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臉頰的紅暈尚未褪去,眼底的窘迫卻漸漸被明悟取代。
一提起蕭琛這位武學師父,雷景珩的腦海里便瞬間浮現出演武場上的「修羅光景」。
蕭琛的嚴苛,在整個京中、整個師門都是出了名的,往日裡的每一次訓練,他從來不會因為雷景珩的身份就有半分留情。
木劍劈來帶著破空的銳響,拳腳相交時的力道更是實打實的,沒有半分摻假。
無數個日夜,雷景珩被他打得狼狽不堪、渾身是傷,筋骨酸痛得像是散了架,好幾次都直直趴在冰冷的演武場上,連抬手、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只剩大口喘氣的份,那時的他,總暗自覺得自己快要被打死在演武場上。
可也正是這般地獄般的嚴苛訓練,這般實打實的磨礪,才讓他的武功有了如今的根基,心性也漸漸沉穩。
如今再看燭煜,不過兩年未見,那個曾經還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身影,已然蛻變成了歷經沙場、沉穩可靠的強者,周身的鋒芒與通透,是他如今遠遠不及的。
雷景珩又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身旁的塵淵——眉眼清絕、氣質出塵,正安靜地聽著燭煜說話,模樣溫婉又動人。
他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也難怪他可以吸引到像沈墨這樣清絕出塵的佳人,他可不能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