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終了,劍影收歇,墨翎凰的清鳴亦緩緩消散在景寧宮的穹頂之上,餘韻裊裊,纏纏繞繞,久久縈繞在眾人耳畔。
塵淵手腕輕揚,長劍順勢歸鞘,一聲清脆的「錚」鳴劃破殿內沉靜,為這場驚艷絕絕的劍舞,畫上了圓滿而利落的句號。
他身姿挺拔從容,佇立在舞台中央,氣息絲毫不亂,周身縈繞的墨色光暈漸漸淡去、隱匿無蹤,肩頭的墨翎凰振翅輕落,回到識海。
片刻沉靜後,塵淵微微俯身,對著主位上的雷擎蒼與沈清漪,行下一份端莊得體的禮儀:「小女獻醜,技藝粗疏,還望陛下、皇后娘娘海涵。」
話音落下,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眾人皆還沉浸在方才劍影翻飛、墨凰翩躚的驚艷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不過短短几秒,這份沉寂便被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聲徹底衝破,洶湧而熱烈,震得殿內樑柱似都微微震顫,幾乎要掀翻殿頂。
滿堂賓客紛紛起身,抬手用力鼓掌,掌心相擊的聲響此起彼伏,臉上滿是極致的驚艷與深深的折服,喝彩之聲不絕於耳。
「好!太好了!這般劍舞,真是世間罕見、嘆為觀止!」
「沈姑娘才情絕世,劍術凌厲灑脫,連伴生靈獸都這般靈動尊貴,當真是天人之姿啊!」
「既有女子的柔美之態,又有超越常人的凌厲鋒芒,這般本事,怕是連軍中久經沙場的將士,都要遜色幾分!」
眾人的目光如磁石般緊緊鎖在塵淵身上,滿是敬佩與讚嘆,先前所有的輕視、探究與質疑,早已蕩然無存,只剩滿心的折服。
主位上的沈清漪,顯然也被這場劍舞看得失了神,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震撼,神色微微呆滯,手中的茶盞懸在半空,竟忘了端起,直至耳邊的喝彩聲愈發清晰,才緩緩回過神來,眼底的震撼漸漸化為濃烈的歡喜與讚嘆。
她輕輕拍著桌面,臉上漾開掩飾不住的笑意,語氣中滿是動容,一遍遍地溫聲說道:「好好好,真是太好了!太驚艷了!這般絕妙的劍舞,本宮活了這麼大,從未見過,當真是嘆為觀止,不負今日這場綰情節盛宴,也不負你這般好才情!」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塵淵,似要將這副清絕凌厲又不失溫婉的模樣,牢牢記在心底,眼底的讚許幾乎要溢出來,滿是對他的喜愛與賞識。
一旁的雷擎蒼,身為一國之君,向來沉穩內斂、不苟言笑,此刻也不禁緩緩抬手,跟著鼓起了掌。
他目光沉沉,望著舞台中央那個氣質清絕的身影,眉頭微微舒展,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想起兩年前靈師大賽上的那道少年身影,同樣的凌厲鋒芒,同樣的技藝驚人,同樣的讓人過目難忘。
雷擎蒼微微嘆了口氣,語低聲呢喃著:「燭煜身邊的人,竟也個個這般優秀,這般才情與本事,實屬難得,放眼天下,也寥寥無幾。」
沈清漪臉上的笑意依舊濃郁,眼底的喜愛絲毫未減。她抬手對著身旁躬身侍立的宮人,溫聲吩咐道:「快,把先前說好的獎賞呈上來。這般絕佳的才情,這般絕妙的劍術,配得上最好的賞賜,可不能委屈了好孩子。」
宮人應聲上前,雙手捧著一個精緻華美的雕花木錦盒,步履輕盈地走到塵淵面前,微微垂首,恭敬奉上。
沈清漪目光溫柔地望著塵淵,語氣中帶著幾分真切的喜愛與淡淡的探究,輕聲問道:「好孩子,今日真是讓本宮過了把眼癮,這般好的本事,真是難得一見。本宮瞧著你眼生,還未問你——姑娘芳名喚作什麼?今年芳齡幾許?家居何處,家中可有親人啊?」
塵淵微微頷首:「回皇后娘娘,小女名喚沈墨,今年剛滿二十。出身寒微,乃是一介平民,無甚家世背景,家中亦無至親,唯有一身舞槍弄劍的粗淺技藝,皆是自幼自學而成,不值娘娘這般誇讚。」
沈清漪聞言,眼底明顯掠過一絲疑惑與不信。
一介平民,若無人指點、無甚機緣,怎會練就這般絕妙的劍術?
更何況,還能有這般靈動的伴生靈獸相伴左右,尋常平民,可沒有這般福氣與機緣,更沒有這般深厚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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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是對塵淵的說法充滿了懷疑,只是礙於今日乃是綰情節盛宴,滿堂賓客在場,不便再多追問,只能將這份疑惑暗暗記在心底,打算日後再慢慢打探,弄清這「沈墨」姑娘的真實來歷。
謝過沈清漪的獎賞,塵淵捧著那隻精緻華美的錦盒,步履平穩地走下舞台,衣袂隨步伐輕揚,從容穿過滿堂賓客熾熱又讚許的目光,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剛一落座,便對上燭婉寧滿是崇拜的熱情目光——燭婉寧正支著下頜,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悄悄抬起手,對著他比了個大大的大拇指,眼底的歡喜與讚嘆毫不掩飾。
塵淵見狀,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意,對著燭婉寧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不等塵淵再多作反應,身旁的雷景珩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動與悸動,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
他此刻滿臉飛霞,耳根紅得快要滴血,連脖頸都蔓延開一層淡淡的緋色,顯然是還未從方才劍舞帶來的心動中緩過神來,往日裡溫文爾雅的模樣,此刻竟添了幾分笨拙的羞澀。
他微微俯身,刻意壓低了嗓音,生怕驚擾了旁人,語氣中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與侷促,還有難以掩飾的熾熱讚嘆,輕聲對塵淵說道:「沈姑娘,你、你真厲害!方才的劍舞,真是太驚艷了,還有你本人,也、也生得極好,又厲害又好看,實在是……實在是讓人移不開眼。」
說著,他又結結巴巴地補充了幾句,語無倫次,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窘迫,平日裡能言善辯、從容得體的氣度,此刻蕩然無存,只剩滿心的羞澀與慌亂,連眼神都不敢直視塵淵,只能微微垂眸,死死盯著自己的指尖,臉頰紅得愈發厲害,模樣笨拙卻格外真摯。
塵淵側首看了他一眼,將他這副羞澀侷促的模樣盡收眼:「謬讚了。小女不過是略懂皮毛,僥倖耍得幾分模樣罷了,並沒有這麼厲害,也談不上生得好看。」
聽聞這話,雷景珩連忙抬起頭,用力擺了擺手,語氣急切又認真,生怕塵淵誤會自己是在敷衍誇讚,連聲音都比方才響亮了幾分:「不不不,沈姑娘,你真的很厲害!一點都不誇張!我從小到大,見過無數的女子,可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持劍這般厲害的姑娘,實在是太難得、太出色了。」
他說著,眼神灼灼地望著塵淵,眼底的崇拜與心動毫不掩飾,語氣真摯又熱烈,連說話都比方才流暢了幾分,只是臉頰的緋紅依舊未褪,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未散的羞澀。
坐在塵淵另一側的燭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早已布滿黑線,周身的氣息也漸漸變得低沉冷冽,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悅與濃烈的占有欲。
他端坐在席間,看似平靜地望著大殿中央,神色淡然,實則耳朵一直緊繃著,將雷景珩對塵淵說的每一句誇讚、每一份熾熱,都聽得清清楚楚,心底的醋意與不爽,如潮水般一點點翻湧上來,暗自腹誹雷景珩太過聒噪,也太過不知分寸,竟敢在他面前這般親近塵淵。
忍了片刻,他終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動與醋意,悄悄伸出手,不動聲色地拉過塵淵放在桌案上的一隻手,指尖緊緊包裹住,掌心的溫熱透過衣料緩緩傳遞過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力道。
燭煜微微側首,薄唇湊近塵淵耳畔,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低沉嗓音,語氣中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與藏不住的醋意,輕聲問道:「墨墨,累不累?方才舞了這麼久的劍,定然耗費了不少力氣。」
說著,他緩緩鬆開塵淵的手,拿起桌案上的青瓷茶壺,小心翼翼地為塵淵倒了一杯溫熱的清茶,茶湯清澈透亮,裊裊茶香縈繞鼻尖,他輕輕將茶杯推到塵淵面前。
塵淵感受著指尖殘留的溫熱,神色未有半分波動,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輕輕拿起桌上的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清茶:「不累,不過是耍個劍而已,耗費不了多少力氣。」
一旁的雷景珩,絲毫沒有察覺到燭煜周身愈發濃烈的低氣壓,也未曾留意到二人之間微妙又曖昧的互動,依舊滿心歡喜地想要吸引塵淵的注意,一遍遍地輕聲喚著:「沈姑娘,沈姑娘……」
語氣急切又熱情,眼底滿是期待,一會兒想著詢問劍術是如何練就的,一會兒又想著繼續誇讚,絮絮叨叨,卻又有些語無倫次。
席位那邊的熱鬧親昵,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皆被不遠處的雷梔梔看得一清二楚,半點未曾遺漏。
她周身的氣息早已變得冰冷刺骨,臉上只剩化不開的陰鷙與怨懟,如濃墨般暈染在眉眼間。
一雙杏眼死死剜著塵淵的方向,眼底翻湧的嫉妒與不甘,似燎原之火般瘋狂蔓延、灼燒著五臟六腑,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殆盡,連周身的空氣都變得燥熱難耐。
雷梔梔的手指死死攥著手中的絲帕,絲帕被她揉得皺成一團,邊角幾乎要被掐破,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每一寸肌理都在宣洩著她心中難以遏制的怒火與不甘。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燭煜身上——那個她滿心傾慕的燭煜,還有那個最疼愛、最寵著她的親哥哥雷景珩,都圍繞著那個沈墨轉。
往日裡,無論她耍小性子、鬧脾氣,哪怕是無理取鬧,哥哥都會溫柔遷就、百般縱容,眼裡心裡從來都只有她這一個妹妹,萬事都以她為先,連半分委屈都捨不得讓她受。
可如今,哥哥卻滿臉緋紅、羞澀侷促地湊在沈墨身旁,語無倫次卻滿心真摯地一遍遍誇讚著,眼底的崇拜與心動,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目光如磁石般緊緊黏在沈墨身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分給她半分餘光,仿佛她這個從小疼到大的妹妹,此刻根本就不存在於這景寧宮之中,那份被忽視的酸澀,狠狠裹住了她的心臟。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怨毒與不甘,猛地湧上雷梔梔的心頭,死死扼住她的喉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清冷寡言,還自稱是一介平民的沈墨,居然真的會舞槍弄劍,而且技藝那般高超、那般驚艷絕倫。
她原本滿心期待,盼著沈墨在滿堂賓客面前出醜丟臉,讓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可現實卻狠狠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沈墨不僅沒有出醜,反倒憑藉一場凌厲灑脫的槍舞、一場剛柔並濟的劍舞,贏得了父皇與母后的滿心賞識與連連誇讚,收穫了滿堂賓客的敬佩與讚嘆,更奪走了她最在意、最珍視的兩個人的目光與心意。
先前,她還在暗自嘲諷沈墨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篤定沈墨根本沒有什麼真本事,不過是譁眾取寵,一定會在眾人面前露怯出醜,到時候她便能好好羞辱沈墨一番,也能讓燭煜與哥哥看清沈墨的「偽裝」,重新將目光放回她的身上。
可沈墨的才情與本事,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那般凌厲灑脫、勢不可擋的槍術,那般身姿曼妙、剛柔並濟的劍舞,還有那隻默契相伴的墨翎凰,都讓沈墨如夜空星辰般耀眼奪目,光芒萬丈,徹底蓋過了她這個霆耀國公主的鋒芒,讓她瞬間變得黯淡無光,仿佛成了這場盛宴中多餘的人。
雷梔梔死死盯著沈墨,看著她神色從容、淡然自若的模樣,看著她被燭煜溫柔呵護、被雷景珩滿心仰慕、被眾人交口稱讚,仿佛整個景寧宮的光芒,都匯聚在了她一個人的身上,心底的嫉妒與不甘愈發濃烈,如毒藤般瘋狂纏繞、收緊,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徹底摧毀。
她死死咬著下唇,力道重得咬破了肌膚,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開來,可這份刺痛,卻依舊無法平息心中洶湧的怒火與不甘。
她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與衝動,悄悄抬眸,快速掃了一眼滿堂賓客——所有人的目光都毫無例外,緊緊聚焦在塵淵身上,或是讚嘆,或是敬佩,或是好奇,或是傾慕,沒有一個人留意到角落裡的她,更沒有人在意她此刻的委屈、憤怒與落寞。
這份被徹底忽視的滋味,與心中的嫉妒、不甘、怨毒交織在一起,如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再也無法忍受,再也無法強裝鎮定。
她猛地攥緊拳頭,牙關緊咬,幾乎要將一口銀牙咬碎,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冷哼,隨即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沈墨身上、無人留意她的間隙,重重地跺了跺腳,宣洩著她心中積壓的所有怒火與不甘。
做完這一切,雷梔梔再也不願多待一秒,不願再看到沈墨那副耀眼奪目的模樣,不願再看到燭煜與哥哥對沈墨那般小心翼翼的偏愛與滿心滿眼的傾心,更不願再留在這個讓她受盡委屈、黯然失色的地方。
她猛地站起身,裙擺因動作過猛而劇烈翻飛,揚起一陣細碎的風,臉上滿是未散的怒容與化不開的陰鷙,連一句告辭的招呼都沒有打,便轉身氣沖沖地朝著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