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終了,滿堂賓客次第散去,燭煜和塵淵也打算跟著燭婉寧和蕭琛回太尉府了。
剛踏出景寧宮門,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又略顯侷促的腳步聲,細碎而急切,塵淵與燭煜不約而同地駐足回頭,只見雷景珩快步追了上來。
他臉上的緋紅尚未完全褪去,耳根依舊泛著淡淡的粉,眼底還凝著幾分未散的羞澀與急切,目光如磁石般緊緊黏在塵淵身上,模樣眼巴巴的,滿是藏不住的不舍。
一路快步追趕,他額間沁出細密的薄汗,沾濕了鬢邊碎發,顯然是怕慢一步,便再也追不上二人的身影,往日裡溫文爾雅此刻只剩幾分笨拙又執拗的執著。
「沈姑娘,燭煜,等等我!」雷景珩快步上前,語氣中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與懇求,目光牢牢鎖在塵淵身上,眼底的傾慕與歡喜毫不掩飾,「天色已晚,夜色微涼,沈姑娘這般模樣,不如讓我送你們一程吧?也好……也好再向沈姑娘請教幾句劍術上的瑣事,還望沈姑娘不吝賜教。」
站在塵淵身側的燭煜,見雷景珩這般不依不饒的模樣,臉上再次布滿黑線,他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輕輕擋在塵淵身前,不動聲色地將雷景珩熾熱的目光與塵淵隔離開來:「不必了,景珩。我們自有歸途,你也快回去吧。」
燭煜心中的醋意依舊未散,方才宴間,雷景珩對塵淵的百般誇讚、萬般親近,早已讓他憋了一肚子火氣,此刻雷景珩還想借著相送的名義趁機靠近塵淵,更是觸碰到了他的底線,自然不會給對方半分可乘之機。
雷景珩聞言,臉上的期待瞬間褪去,眼底迅速泛起幾分失落與委屈,那股子急切與歡喜,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滅。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爭取一番,想說自己只是單純想相送、想請教,可話音尚未出口,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便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輕輕一聲便擲地有聲:「景珩。」
這聲音不大,卻瞬間讓雷景珩的身形一僵,渾身的氣焰瞬間蔫了下去,臉上的失落更甚,連頭都不敢回,周身的氣息也變得蔫蔫的,沒了半分方才的急切。
蕭琛走上前來,他身姿挺拔如蒼松,眉眼間自帶幾分凌厲銳氣,目光淡淡掃過雷景珩,神色嚴肅,不怒自威。
他幾步便走到雷景珩面前,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好好回去練我給你留的功課,明天下午我要親自檢查。連最基本的劍招都沒練好,火候還差得遠,半分精進之心都沒有,怎麼好意思整日在人家姑娘面前晃悠,還敢妄談請教劍術?回去。」
蕭琛的語氣沒有絲毫緩和,雷景珩垂著腦袋,既委屈又不敢反駁,只能蔫巴巴地應了一聲:「是。」
他偷偷抬眸,飛快地瞥了一眼塵淵,眼底滿是不舍,卻終究不敢再停留、再糾纏,只能一步三回頭地朝著王宮深處走去。
見雷景珩走遠,蕭琛臉上的嚴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和的笑意,眉眼間的凌厲也消散殆盡,多了幾分親和。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燭煜身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好小子,幾年不見,倒是長這麼高了,性子也比以前沉穩多了,沒白長。」
那份疼愛與讚許,毫不掩飾地流露在眼底,顯然,他對燭煜十分滿意。
說著,蕭琛又將目光轉向塵淵,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他輕輕拍了拍塵淵的肩膀:「今日宮內的表演,真是驚艷眾人,凌厲灑脫的槍術,剛柔並濟的劍舞,都讓人印象深刻,我很欣賞你。這般年紀,便能有這般高超的技藝與沉穩的氣度,實屬難得,日後定能大有可為,前程不可限量。」
燭煜聞言,微微頷首,應了一聲:「是,姑父。」
塵淵也微微側身,對著蕭琛輕輕點了點頭:「多謝謬讚,不過是略懂皮毛,僥倖耍得幾分模樣罷了,當不得公子這般誇讚。」
不等二人再多說什麼,一道活潑輕快的身影便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正是燭婉寧。
她臉上掛著明媚燦爛的笑意,眉眼彎彎,快步走到塵淵身邊,伸手親昵地拉住塵淵的手臂,語氣活潑又熱情,滿是崇拜:「沈墨瀋墨,你今天真是出了好大的風頭啊!連阿琛都對你讚不絕口,要知道,阿琛向來眼光極高,能得到他的欣賞,那你是真的超級厲害哦!方才你的劍舞,我看得眼睛都看直了,太驚艷、太帥氣了,以後你一定要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變得像你一樣厲害!」
夜色漸深,晚風輕拂,帶著幾分山間的清潤,景寧宮門外的宮燈搖曳閃爍,暖柔的光暈灑在四人身上,將身影拉得悠長。
......
太尉府。
馬車緩緩停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輕響戛然而止,太尉府的大門已然在望。
門旁侍立的侍從早已躬身等候,見馬車停下,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動作恭敬利落,輕輕掀開馬車簾幕,垂首侍立在側。
幾人陸續下車,此時的塵淵,已然徹底卸去了宴上的女裝,一身月白色素錦常袍,身姿挺拔清瘦卻不失力量感。
蕭琛見著這般模樣的塵淵,身形猛地一僵,臉上的淡然神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雙眼微微圓睜,眼底的平靜被徹底打破,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喉結輕輕滾動,差點驚得脫口而出。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宴上那個身姿柔婉、劍舞驚艷,讓滿堂賓客為之傾倒的沈墨,竟然會是一名男子!
震驚過後,蕭琛臉上的詫異漸漸褪去,他快步走上前,目光緊緊鎖在塵淵身上,上下打量著他,連連點頭,語氣中滿是發自內心的讚嘆:「好!好一個少年才俊!這般天賦與氣度,簡直是天道的寵兒!既能偽裝出女子的靈動溫婉,迷惑眾人,又能擁有男子的凌厲鋒芒、沉穩心性,劍術高超絕倫,年紀輕輕便有這般造詣與城府,這般人物,放眼天下,也寥寥無幾,實在難得!」
說著,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身旁的燭煜身上,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燭煜,你這朋友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藏得這般之深,連我都被你二人瞞得嚴嚴實實,若非今日沈墨自行卸去偽裝,我怕是到現在還蒙在鼓裡。我竟不知,世間還有這般兼具才情、氣度與膽識的少年,你倒是好福氣,能得這般摯友相伴左右,實屬難得。」
話音落下,他又看向燭婉寧,眼裡是止不住的寵溺:「還有婉寧,你的妝容手藝,也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這般精妙絕倫的易容妝容,竟能將沈墨裝扮得如此惟妙惟肖,連我都未曾察覺異樣,真是厲害至極!」
幾人邊說著邊往府內走,驀地,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嚎叫,如同利刃般猛地劃破了夜空的靜謐。
那聲音尖銳,穿透力極強,瞬間讓四人腳下一頓,下意識地停下了前行的腳步。
「什麼聲音?」蕭琛眉頭微微蹙起,率先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燭婉寧也瞬間收了笑意,小臉微微發白,眼底掠過一絲怯意,下意識地往蕭琛身邊靠了靠:「好、好嚇人的聲音……是什麼東西在叫啊?」
借著廊下的暖柔微光,幾人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撤離的一輛馬車,車輪恰好重重碾在了一隻渾身雪白的狐狸身上。
那狐狸身形小巧玲瓏,渾身皮毛潔白似雪,無一絲雜色,柔順光亮,此刻卻被馬車車輪碾中了後腿,溫熱的鮮血瞬間浸透了潔白的皮毛,在夜色中暈開一片刺目的紅,觸目驚心。
它拼盡全力掙扎著想要起身,每動一下,便會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隨後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撐起兩隻前爪,一點點地往前艱難爬行,每挪動一寸,身體便會劇烈抽搐一下,後腿的傷口不斷滲出血液,在路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的血痕,模樣悽慘無比,那絕望無助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緊,泛起陣陣憐惜。
「哎喲!」燭婉寧看清眼前的景象,立刻掙脫蕭琛的手,快步朝著那隻白狐跑了過去。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溫柔地將它攏進懷裡。
被抱起的白狐,掙扎的動作稍稍緩和了幾分,卻依舊止不住地哀嚎,聲音漸漸低弱下去,變成了「嚶嚶嚶」的嗚咽聲,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又像是在痛苦地哭訴,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滿是無助與可憐。
「哪來的小崽子啊?怎麼這麼不小心,被馬車壓壞了呢?」燭婉寧輕輕撫摸著白狐柔軟的皮毛,指尖觸到溫熱的鮮血,「
蕭琛也走了過來,低頭看了看燭婉寧懷裡奄奄一息的白狐,隨即轉頭看向燭婉寧,語氣溫和:「怎麼,這般心疼這小東西?」
燭婉寧立刻抬起頭:「夫君,這小狐狸太可憐了,我們把它帶回府里好不好?找府里的醫官給它看看傷。」
蕭琛看著燭婉寧滿眼的懇求,又看了看她懷裡渾身是傷、嗚咽不止的白狐,嘴角卻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罷了,既然遇上了,便是緣分。帶回去吧,讓府里的醫官好好診治一番,能治好,便是它的福氣。」
燭婉寧瞬間破涕為笑,抱著白狐,語氣輕柔地安撫著:「小狐狸別怕,姐姐帶你回府養傷,醫官一定會治好你的,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燭煜和塵淵並沒有對這隻小狐狸有太大的興趣,跟他們互道晚安之後就回了客房。
夜半更深,萬籟俱寂,唯有清冷的月色如碎銀般穿透雕花窗欞,緩緩灑在地上,暈開一片朦朧柔和的光暈。
塵淵盤膝端坐於榻上,雙目輕闔,正調轉正循著經脈緩緩運轉、周而復始。
就在靈力運轉漸入佳境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碎的聲響——那是毛茸茸的肉墊輕蹭門板的聲音,輕柔、微弱,卻帶著幾分固執的急切,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穿透了寂靜的夜色,清晰傳入塵淵耳中。
那聲響極輕,若不是他正處於冥想狀態,五感遠比尋常人敏銳數倍,恐怕根本無法捕捉到這細微的動靜,更不會被其打斷修煉。
塵淵睜開雙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榻開門。
門外的景象,雖未超出他的預料,卻還是讓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白日裡那隻被馬車碾傷的白狐,此刻正孤零零地趴在門口的青石板上,後腿已然包紮好了一圈乾淨的白布條,潔白柔軟的絨毛襯著素白的布條,顯得格外顯眼,只是那包紮好的後腿依舊不敢受力,只能艱難地用兩隻前爪撐著地面,勉強維持著趴在地上的姿態,渾身透著一股脆弱的可憐。
見門被打開,它立刻停下了動作,抬起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又開始一下一下輕輕撓著門框,動作輕柔,生怕惹惱了眼前的人,那雙大眼睛濕漉漉的,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直直望著塵淵,眼底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塵淵垂眸靜靜地看著它,淡淡開口:「回去。我不接收你。」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努力撓門的白狐瞬間僵住了身形,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支撐身體的前爪都微微發軟。
它愣了片刻,緊接著,兩隻尖尖的耳朵「唰」地一下耷拉下來,原本蓬鬆柔軟的尾巴也蔫蔫地貼在身側,毫無往日的靈動,隨即發出一陣細碎又委屈的「嚶嚶嚶」聲。
那聲音軟糯又悽慘,裹著濃濃的哭腔,細細碎碎的,一聲聲撞在寂靜的夜裡,透著極致的可憐與無助。
它一邊嗚咽,一邊還笨拙地晃了晃沒受傷的前爪,小腦袋輕輕蹭著門板,姿態卑微又討好,試圖用這般賣萌討好的模樣,打動眼前這個人。
可塵淵依舊不為所動,仿佛眼前這隻委屈哭泣、拼命賣萌討好的白狐,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白狐見賣萌討好無用,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裡,水霧愈發濃重,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模樣愈發楚楚可憐,惹人揪心。
它猶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絕望的決心,緩緩收起了賣萌討好的動作,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艱難地撐起兩條前腿,拖著包紮好、無法受力的後腿,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朝著門外的夜色挪去。
每挪動一寸,它的身體都會劇烈顫抖一下,顯得格外艱難,小小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得頎長,孤苦無依,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軟的淒涼,仿佛隨時都會被夜風捲走,消散在無邊夜色里。
塵淵依舊立在門口,目光靜靜追隨著那只可憐的小身影,看著它在夜色中艱難挪動,看著它那副脆弱不堪卻又帶著幾分固執的模樣,神色依舊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凝望了那道小小的、淒涼的身影半晌,終是微微嘆了口氣。
隨後,他微微側身,主動讓開門口的位置,輕聲開口:「過來吧。」
白狐的耳朵陡然一動,像是瞬間捕捉到了這抹許可,原本蔫耷耷貼在頭頂的尖耳,瞬間豎得筆直,連絨毛都透著幾分雀躍。
它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立刻笨拙地調轉身子,拖著還不能受力的後腿,朝著塵淵的方向奮力爬去,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急切,卻又小心翼翼地護著受傷的後腿,生怕再次牽動傷口。
喉嚨里發出一陣混雜著激動與委屈的嗚咽聲,那聲音褪去了方才的淒涼無助,多了幾分黏糊的雀躍,細細碎碎的,緊緊纏在塵淵身邊,像是在訴說著方才的委屈,又像是在表達著此刻的歡喜。
不過須臾,它便費力地爬到了塵淵腳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著,仰起毛茸茸的腦袋,那雙大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盛著夜半的月光,濕漉漉地凝望著塵淵,鼻尖輕輕蹭著他的靴面,尾巴也在身後有氣無力地輕輕掃動,極盡撒嬌討好之態。
塵淵垂眸望著腳邊這團拼命討喜的雪白絨球,眼底的冷淡終究是又融了幾分,他緩緩俯身,骨節分明的手指刻意避開那包紮著白布條的後腿,輕柔地穿過白狐的腋下,將這團溫熱柔軟的小東西穩穩抱了起來。
入手的觸感細膩蓬鬆,帶著白狐身上淡淡的暖意,他指尖微頓,隨即抬手,輕輕拍了拍它背脊和爪子上沾染的灰塵,動作生疏卻細緻。
被抱在懷裡的白狐愈發得寸進尺,順勢將圓滾滾的肚皮朝上,四肢軟軟地蜷起,露出雪白柔軟的腹毛,模樣乖巧又可憐。
它微微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滿足聲響,粉嫩的舌尖還輕輕舔了舔塵淵的指尖,那副毫無防備、拼命賣萌的模樣,徹底卸去了所有防備。
塵淵抱著它,目光在它這副嬌憨可憐的模樣上靜靜停留了半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笑意,薄唇微啟:「怕了你了。」
話音落下,他一隻手穩穩抱著白狐,另一隻手輕輕伸到身側,帶上了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