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閒適閒聊了約莫半刻鐘,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清脆的呼喊,房門被猛地推開,燭婉寧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額角沁著些許細密的薄汗,鬢邊的髮絲也微微凌亂,顯然是一路急跑而來,氣息都有些不穩。
她停下腳步,抬手輕輕拍了拍胸口,勉強緩勻氣息,一雙亮晶晶的杏眼眨了眨,目光飛快掃過屋內,最終精準落在塵淵身上:「沈墨,方才皇后的人特意傳訊過來,說皇后想見你,特意吩咐我速速來通知你一聲。」
塵淵聞言頓了頓,抬手摸了摸鼻子:「找我做什麼?我不去。」
他不喜捲入宮廷紛爭,更不願與皇室中人有過多牽扯,皇后這般突然傳召,毫無緣由,他心底難免生出幾分牴觸,下意識便直言拒絕。
燭婉寧早已料到他會這般牴觸,連忙擺了擺手,臉上堆著無奈的笑意:「我也好奇得很呢,方才特意問了傳訊的人,可他也說不清楚皇后娘娘的用意。我方才已經替你委婉拒絕過了,可皇后娘娘態度格外堅決,說一定要你親自過去一趟,還反覆叮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不過是問幾句話而已,斷不會為難你。」
塵淵沉默了片刻,抬手拿起桌上最後一塊納元花蜜糕,指尖捻著瑩潤的糕點,把它塞進嘴裡,然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那就去唄,想來也沒什麼太大的事情,去一趟也無妨,省得皇后娘娘再反覆派人來叨擾,反倒麻煩。」
一旁的燭煜見狀,也立刻站起身來:「我陪你去。皇宮裡人多眼雜,你一個人去我實在不放心,有我在身邊,也好幫你應付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若是真有什麼事,也能護你周全。」
塵淵聞言並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淡淡應道:「好。」
臨行前他又悶了一枚雲姿幻容丹,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靈力瞬間蔓延全身,順著經脈緩緩流轉,一點點改變著他的容貌與身形。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清冷俊朗、自帶疏離氣場的青年,便化作了一位容貌清麗、氣質出塵的少女。
待塵淵徹底扮好女裝,他忍不住邁步走上前,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讚嘆,還帶著幾分溫柔繾綣:「你看,你就算不精心梳妝化妝,扮成女子也這般好看,清麗脫俗,氣質出塵,比許多千金都要出眾幾分,旁人見了,怕是要挪不開眼。」
塵淵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嗔怪,狠狠瞪了燭煜一眼,隨即輕哼一聲:「油嘴滑舌,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一旁的白狐見狀,也哼哼唧唧地湊過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衣角,像是在附和燭煜的話,惹得塵淵又無奈地看了它一眼,眼底卻沒有半分真的不悅。
塵淵整理了一下衣裙,率先邁步朝著門外走去。
燭煜緊隨其後,路過矮榻時,縮在角落的白狐立刻支棱起耳朵,蹭地站起身,小步子顛顛地跟了上來,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著燭煜的褲腳,顯然是想跟著他一起走。
塵淵回頭瞥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上前一步彎腰,精準捏住白狐的後頸,將它抱了起來。
兩人一同走出客房,燭婉寧早已在庭院門口等候,身旁停著一輛精馬車。
那塵淵徑直走到燭婉寧面前,不等她開口,便將懷裡的白狐輕輕塞進她懷中:「它留在府里,麻煩您照看。」
白狐被塞進燭婉寧懷裡,瞬間慌了神,拼命扭動著圓滾滾的身子,小腦袋一個勁往塵淵方向蹭,喉嚨里發出軟糯又委屈的「嚶嚶」聲,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巴巴地望著塵淵,滿是求助與不舍,連尾巴都蔫蔫地耷拉著,模樣可憐至極。
塵淵垂眸看了它一眼,並沒有在意,率先彎腰鑽進車廂。
燭婉寧連忙伸手按住躁動的白狐,輕輕順了順它的絨毛,柔聲安撫:「乖,聽話,等他們回來就來接你。」
「我還有府中瑣事要處理,就不陪你們入宮了,馬車會直接送你們到凝芳宮門外。」話音落,燭婉寧示意車夫啟程。
馬車啟動前,燭婉寧抱著依舊委屈嚶嚶的白狐,又探身叮囑:「對了,跟你們說一聲,姑父蕭琛今日也在宮裡,陪著陛下議事,你們不用太擔心。到了宮裡若是遇到什麼難處,或是皇后娘娘有什麼過分的要求,你們可以直接去找他,有姑父在,定不會讓你們受委屈的。」
馬車緩緩駛離太尉府庭院,白狐趴在燭婉寧懷裡,望著遠去的馬車,又低低嗚咽了幾聲,滿是委屈。
車廂內一時陷入了靜謐,唯有車輪碾路的輕響。
約莫兩炷香後,馬車漸漸放緩速度,最終穩穩停了下來。
車夫掀開車簾,恭敬地說道:「公子,小姐,到了。」
在引路宮人的帶領下,兩人穿過層層宮門,不多時便來到了皇后沈清漪所住的宮殿——凝芳宮門外。
宮殿朱門緊閉,門口站著兩位身著宮裝的侍女,神色恭敬,見兩人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見過燭公子、沈小姐。」
燭煜微微抬手示意免禮,目光落在宮殿的匾額上,輕聲對塵淵說道:「我們到了。」
剛踏入殿內幾步,兩人便齊齊頓住了身形——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是,雷景珩也在凝芳宮裡,正安然端坐於殿中軟榻之上。
此時的雷景珩正斜倚在一旁的軟榻上,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清茶,一身月白色錦袍襯得他身姿俊朗、氣度灑脫,可當他抬眼無意間瞥見走進來的塵淵時,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像是暗夜中點亮了兩盞璀璨星辰,連周身的氣息都變得輕快雀躍,整個人瞬間精神了幾分。
塵淵一身玄色煙羅裙襯得肌膚勝雪,他幾乎是立刻從軟榻上彈起身,連手中的熱茶都顧不上放下,生怕慢了半分,腳步急切又輕快地朝著塵淵迎了上去,臉上堆著毫不掩飾的歡喜笑意,語氣更是熱情得近乎雀躍,一口一個「沈姑娘」,親昵又熟稔,毫無半分生疏:「沈姑娘!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可把我盼壞了!沈姑娘今日這身裝扮,真是清麗動人、氣質出塵,比上次見你時還要好看幾分!」
雷景珩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快步湊到塵淵面前,目光緊緊黏在他的臉上,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歡喜,連語氣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不停追問:「沈姑娘,你這一路從太尉府過來還順利嗎?路途不算近,有沒有覺得累?凝芳宮的庭院裡花開得正盛,品種繁多,香氣宜人,等會兒見過母后,我帶你去庭院裡瞧瞧好不好?」
他滿心滿眼都是塵淵,滔滔不絕,語氣熱切又急切,竟完全沒注意到塵淵身側寸步不離的燭煜,徑直將同行的燭煜給徹底無視了,仿佛他只是殿中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
一旁的燭煜,臉色瞬間黑如鍋底,周身的氣壓也驟然降至冰點,眼底原本的溫柔關切,瞬間被濃濃的不悅與醋意徹底取代,連周身的氣息都變得凜冽起來。
他原本就因為雷景珩之前對塵淵的過分熱情而心存芥蒂,此刻被這般赤裸裸地無視,心底的醋意更是瞬間被點燃。
他抬手便朝著雷景珩的後腦勺拍了一下,力道不算過重,卻帶著十足的警告意味。
「啪」的一聲輕響,力道不算重,卻足夠清晰,雷景珩被拍得一個趔趄,嘴裡的絮絮叨叨也瞬間戛然而止,整個人都懵了一瞬。
燭煜皺著眉,眉頭擰成一道深川,沒好氣地呵斥道:「我還在呢,雷景珩,你眼裡到底有沒有我?這般明目張胆地無視人,難不成是不歡迎我來這凝芳宮?」
雷景珩這才如夢初醒一般,緩緩轉過頭,當看清站在塵淵身側、臉色黑得嚇人的燭煜時,臉上的歡喜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與尷尬,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連忙撓了撓頭,擠出幾聲嘿嘿的笑聲,語氣里滿是討好與歉意:「哎呀,燭煜,實在對不住對不住,我這不是一見到沈姑娘太高興、太激動了,一時之間竟沒注意到你也在嘛!怎麼會不歡迎你呢,你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哪敢不歡迎!」
坐在主位的沈清漪不禁扶額,纖細的指尖輕輕按壓著眉心,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還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好笑。
她身著一襲明黃色織金鳳紋宮裝,雲紋繡線在光影下流轉,裙擺曳地,衣料華貴卻不張揚,襯得她神色端莊雍容。
可此刻,那份與生俱來的端莊裡,卻摻了幾分被自家兒子鬧出來的窘迫——方才雷景珩那副眼裡只有沈墨、全然無視燭煜的模樣,她盡收眼底,連一絲一毫的細節都未曾落下,看著兒子這般毫無顧忌、滿心熱忱的模樣,她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滿心都是恨鐵不成鋼的柔軟。
沈清漪緩緩放下手,目光沉沉落在依舊一臉討好、時不時偷偷瞥向沈墨的雷景珩身上,眼底的無奈愈發濃厚。
自家這兒子,自小在她身邊長大,錦衣玉食、備受皇室寵愛,性子溫和,平日裡雖然對誰都挺好,但對誰都不曾這般上心,更不曾這般放低姿態、小心翼翼地討好過人,向來都是旁人遷就於他。
可今日,僅僅是見到沈墨,便徹底失了往日的分寸,眼裡、嘴裡全是「沈姑娘」,那份直白又熾熱的歡喜,毫不掩飾,藏都藏不住,活脫脫一副在心上人面前沒了骨氣、不值錢的模樣。
她在心底暗自輕嘆一聲,眼底漫開幾分複雜的情愫。
這般不顧一切地對一個姑娘上心,眼裡、心裡全是對方的身影,連言行舉止都失了往日的灑脫,看來,自家這傻兒子,是真的動了真心,是實實在在、毫無保留地喜歡上沈墨了。
這般純粹又熾熱的心意,若是放在尋常人家的少年少女身上,或許是件羨煞旁人的美事,可沈墨身份不明,性子又清冷疏離,周身仿佛裹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這般難接近、難交心,她難免有些憂心忡忡,擔心自家兒子這份掏心掏肺的熱忱,到最後只會付諸東流,徒留一身傷痕與遺憾。
思緒流轉間,沈清漪的目光緩緩移開,越過雷景珩,落在了一旁臉色依舊暗沉、周身氣壓極低的燭煜身上。
燭煜身著一身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還凝著幾分未散的戾氣與醋意,周身的氣場凜冽又緊繃,顯然還在為方才被無視的事置氣。
可每當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沈墨時,那份戾氣便會悄悄褪去,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與護短,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視,藏在每一個細微的眼神里,雖不及雷景珩那般直白熾熱,卻比其更顯深沉、更顯綿長。
沈清漪心底暗自思忖,燭煜與沈墨看起來就相識已久,兩人之間那份無需言說的默契,絕非尋常人可比。
燭煜性子沉穩內斂,心思縝密,行事穩妥,無論是家世背景還是自身能力,都無可挑剔,更難得的是,他對塵淵的在意,絲毫不遜色於自家兒子,甚至更甚幾分——那份守護,是刻在細節里的,是不計回報的。
若是燭煜也有與沈墨相守相伴的心意,願意不顧一切護著沈墨周全,那自家這不懂藏拙的傻兒子,無論如何也鬥不過燭煜,怕是連半點勝算都沒有。
想到這裡,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依舊圍著塵淵絮絮叨叨的雷景珩,眼底的無奈又深了幾分,輕輕搖了搖頭。
沈清漪斂了思緒,神色重歸端莊,輕輕抬手示意幾人落座。
她望著眼前三人,心底暗嘆,兒女情長最是磨人,自家傻兒子的心意真切,而沈墨的心思難測,這場糾葛,終究還要看他們自己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