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凝芳宮辭行後,塵淵與燭煜一同登車回太尉府,兩人剛站穩腳步,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落在府門前的那道小小身影上——一團雪白的毛糰子正拖著身子,巴巴地守在門旁,正是那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
它渾身的絨毛蓬鬆柔軟,像揉碎的雲端落了凡塵,只是兩條後腿依舊微微蜷曲,顯然尚未痊癒,只能憑藉兩條前腿勉強支撐著身體,慢悠悠地挪動,一雙眸子亮得驚人,目光死死鎖著馬車駛來的方向,連蓬鬆的尾巴都無力地垂著,卻依舊倔強地守在原地,不曾挪動半分。
待看清下車的是塵淵,那隻小狐狸瞬間眼睛亮得像淬了碎光,原本萎靡不振的模樣一掃而空,發出幾聲軟糯細碎的「嚶嚶」聲,聲音里裹著滿滿的委屈與歡喜,全然不顧後腿的傷痛,用兩條前腿奮力扒拉著地面,小身子晃悠悠的,一瘸一拐地朝著塵淵衝去。
塵淵愣了愣,下意識地放緩腳步,微微俯身,伸出雙臂穩穩將衝過來的小狐狸抱入懷中,小心翼翼地托著它的身子,指尖刻意避開它受傷的後腿。
他抬手輕輕撫摸著小狐狸柔軟的後頸,嗓音淡淡:「怎麼不在府里好好養傷,偏要跑到門口來等人,就不怕再碰著後腿,加重傷勢?」
小狐狸似是聽懂了他的話語,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發出更軟的嗚咽聲,眸子裡滿是依賴,乖順得不像話。
塵淵無奈地勾了勾唇角,抱著小狐狸,緩緩朝著太尉府內走去。
跟在身後的燭煜,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也變得酸溜溜的,像是被濃醋足足醃了一遍,連眉宇間慣有的慵懶淡然,都被幾分難以掩飾的煩躁取代。
他望著塵淵抱著小狐狸的模樣,指尖微微蜷起,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濃烈的醋意,思緒不自覺地飄回了方才的凝芳宮——彼時,塵淵剛輕聲說出「若是做朋友,倒還可以」,一直垂頭喪氣的雷景珩,便瞬間喜出望外,原本泛紅的眼眶亮得驚人,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只剩燦爛得晃眼地笑容。
那時的雷景珩,圍著塵淵轉來轉去,一口一個「沈姑娘」,眼底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他一會兒殷勤地詢問塵淵平日裡的喜好、愛吃的點心,一會兒又絮絮叨叨地說著城中近來的趣事,嘰嘰喳喳的,滿心滿眼都只有塵淵一人,恨不得將世間所有的好物,都捧到塵淵面前。
沈清漪坐在主位上,看著自家兒子這般失了分寸的模樣,眼底滿是寵溺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並未上前阻止,反倒暗自慶幸,塵淵沒有徹底拒絕自家兒子的心意。
直到塵淵起身告辭,雷景珩依舊殷勤地一路相送,寸步不離地跟著塵淵走到凝芳宮門口,直到看著馬車漸漸遠去,縮成街角的一個小小黑點,才戀戀不捨地轉身返回。
思緒緩緩收回,燭煜看著眼前依舊黏在塵淵懷裡、寸步不離的小狐狸,又想起凝芳宮裡那個同樣滿心滿眼都是塵淵的雷景珩,心底的醋意與煩躁愈發濃烈,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
他下意識地抬手,煩躁地摸了摸鼻子,嘴角撇得更厲害了,眼神里滿是不甘與委屈——明明他才是一路陪著塵淵走來、陪著他的人,可偏偏比不上一隻瘸腿的小狐狸,還要被雷景珩這般死死惦記著塵淵,連半分親近的機會,都要被爭搶。
回到房裡,燭煜雙目微闔,眉峰輕蹙,意識循著心法悄然沉入自身識海之內,沒有半分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道:「你確定霆耀國真的有靈魂碎片?我們已在此處停留多日,怎麼依舊沒能感應到它的具體位置?」
多日過去,燭啟洲那邊卻始終毫無收穫,連一絲微弱的氣息都未曾捕捉到,這讓燭煜都生出幾分急切。
見燭啟洲沒有回應,燭煜語氣里又添了幾分無奈:「前兩天深夜,我們特意潛出太尉府,圍著這附近足足轉了一圈,依舊是無功而返,連一絲微弱的氣息都未曾捕捉到半分。」
聽到這話,燭啟洲似是也陷入了沉思:「我也疑惑,先前明明清晰察覺到這裡有靈魂碎片的氣息,那氣息雖微弱。可不知為何,最近那股氣息便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實在詭異。」
燭煜聞言,緩緩睜開雙眼,眼底先是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隨即輕輕嘆了口氣:「罷了,再待兩天吧。若是這兩天之內,你依舊感應不到靈魂碎片的位置,我們便回萬法宗塾,再不能在這裡繼續耗下去了。」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不自覺撇了撇,語氣里的醋意毫不掩飾:「再待下去,我醋都得吃撐了。雷景珩那小子,整日像塊牛皮糖似的圍著塵淵轉,一口一個『沈姑娘』,聒噪得很;還有那隻瘸腿的小狐狸,也時時刻刻黏著塵淵,寸步不離。我連好好靠近塵淵、和他說幾句話的機會都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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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賤兮兮的笑聲響起,燭啟洲笑著說:「我倒要問問你,塵淵這次回來,真的有重新接受你麼?依我看,他對你可比先前冷漠多了——之前性子或許也有點冷,卻也不至於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連半分親近的餘地都不肯留。」
這番話字字直戳燭煜心底最柔軟、也最忐忑的地方,周身懶洋洋的氣息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與悵然。
他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盡數遮掩,指尖不自覺地微微蜷起,指節泛白,語氣低沉而認真:「我其實也不確定,但我不想放棄,我想爭取一下,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要付出再多,我也想陪在他身邊,守著他。」
說到這裡,他垂著的眼眸緩緩抬起:「我想變強,變得足夠強。強到能護他周全,再也不讓他受半分委屈;強到能配得上他,能坦然站在他身邊;強到能讓他清晰看到我的心意。」
見燭煜模樣,燭啟洲的戲謔笑聲也停了,難得有些認真:「放心吧,有我在,你絕不會比任何人差。你可是我唯一的傳承,只要你潛心修行,日後定然能獨當一面,別說護得塵淵周全,便是放眼整個大陸,也能擁有屬於你的一席之地,成為讓人敬畏的強者。」
他燭煜緩緩抬眼,目光精準落在不遠處塵淵的客房方向,眼底的落寞漸漸散去,卻仍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語氣輕輕的,帶著幾分悵然,又藏著幾分未滅的期許:「或許吧。」
......
客房內暖意氤氳,那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正穩穩立在光滑的桌面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傾,圓滾滾的腦袋深深埋進碗中,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燭婉寧特意為它烹製的肉沫拌飯,吃得呼嚕呼嚕作響,細碎的肉沫沾在雪白的絨毛上,格外顯眼。
它蓬鬆的尾巴不自覺地輕輕掃動著桌面,一副心滿意足、旁若無人的模樣,連受傷後依舊微蜷的後腿都忘了顧及,滿心滿眼只剩碗裡的吃食。
塵淵坐在桌旁的錦凳上,單手撐著下巴,指尖輕抵唇角,目光靜靜落在小狐狸進食的模樣上,不知在暗自思忖些什麼。
桌上的小狐狸依舊吃得不亦樂乎,碗裡的肉沫拌飯漸漸見了底,時不時抬起毛茸茸的小腦袋,用粉嫩的舌頭細細舔舐嘴角的肉沫。
就在這時,「咚咚咚」幾聲輕響陡然傳來,打破了客房內的安寧。
敲門聲節奏輕快,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促,像是來人帶著幾分急切。
塵淵起身拉開房門,指尖剛觸到微涼的門栓,還未看清門外的人影,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竄了進來,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帶起一陣輕微的風。
是黑燭龍,它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桌面上的小狐狸衝去,不等小狐狸反應過來、發出嗚咽聲,便一口穩穩叼住了它的後頸,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勢。
緊接著,黑燭龍靈活地擺動尾巴,一卷便穩穩纏住了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肉沫拌飯,隨即身形一晃,便朝著門口的方向竄去,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塵淵徹底愣在了原地,一時之間竟忘了動彈,站在門口看著黑燭龍叼著小狐狸、卷著飯碗竄出去。
塵淵準備跟出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就陡然出現,不是旁人,正是燭煜。
塵淵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開口問道:「燭煜?怎麼了?」
燭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把目光牢牢落在塵淵身上,眼底是幾分濃濃的委屈與執拗,藏著積攢了許久的情緒。
他一言不發,上前一步,伸出雙臂,毫不猶豫地將塵淵的腰緊緊抱住,隨即把臉埋進塵淵的頸窩,輕輕蹭了蹭,動作裡帶著幾分撒嬌般的依賴,仿佛所有的委屈與思念,都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出來。
塵淵嚇了一跳,瞬間炸毛,連忙伸手去推他:「燭煜!你幹什麼?鬆開!」
燭煜將塵淵的腰抱得愈發緊實,聽著塵淵的推拒,他非但沒有鬆動半分,反倒愈發執拗,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悶響,語氣藏著難以掩飾的哀求:「不要,我不鬆開。」
他的懷抱帶著灼熱的溫度,隔著輕薄的衣料,一點點滲進塵淵微涼的肌膚里,力道不算蠻橫,卻滿是孤注一擲的珍視,仿佛只要稍稍鬆手,塵淵就會像流沙般從他身邊徹底溜走,再無蹤跡。
塵淵推拒的動作猛地頓住,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再繼續推搡,只是微微垂著眼眸。
燭煜沒有得到回應,心一點點往下沉,卻依舊不肯鬆開懷抱,反而抱得更緊了些,將臉埋得更深,聲音愈發沉悶,委屈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哽咽:「你明明都記得,我知道你記得。你之前明明很喜歡我的,那些溫柔,那些偏愛,都不是假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滿是不甘與委屈,既像是在無聲控訴塵淵如今的疏離,又像是在卑微哀求,求他記起曾經的溫情,求他不要徹底轉身。
塵淵的頸窩處,漸漸傳來一絲溫熱的濕意,那是燭煜壓抑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透過衣料滲了進來,燙得塵淵心頭猛地一緊,指尖不自覺地微微蜷縮。
燭煜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只剩下滿心的脆弱與執著,語氣卑微而懇切:「別推開我好嗎?塵淵,我求你了,別再推開我。也別答應別人的心意,別讓我連留在你身邊的資格都沒有,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塵淵緩緩垂眸,目光落在燭煜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上——那雙手修長而有力,此刻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指尖泛白,透著難以掩飾的不安與恐懼。
沉默良久,塵淵緩緩抬起手,輕輕撫上燭煜微涼的後頸,稍稍用力,將他埋在自己頸窩的頭輕輕抬了起來。
燭煜的眼眶紅得厲害,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眼底盛滿了委屈與惶恐,像一隻被遺棄卻仍執著期盼主人垂憐的小獸,直直地望著塵淵。
塵淵的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眸上,聲音壓得極低:「我都記得。」他緩緩垂眸,「只是我的未來太過迷茫,前路未卜,滿是未知與艱險,即便我記著過往,記著你的心意,我也無法給你一個明確的未來,無法許你一場安穩的以後。」
塵淵並非真的無情,也並非不貪戀過往的溫情,只是前路茫茫,危機四伏,他不願讓燭煜陪著自己深陷未知的困境,更不願給了他滿心希望,最終卻讓他承受失望的苦楚。
燭煜聞言,輕輕吸了吸鼻子,鼻尖紅得愈發明顯,淚水又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眨了眨眼,硬生生將淚珠逼了回去。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塵淵,語氣里滿是堅定,又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卑微:「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無論你的未來有多迷茫,無論前路有多艱難,刀山火海,我都陪著你。怎麼樣都可以,只求你別不要我,別再推開我就好。」
塵淵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說前路的艱險遠超他的想像,想說讓他趁早放棄,別再為自己耗費時光,可看著燭煜眼底的執拗與惶恐,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被他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淡淡的、無奈的嘆息。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捏了捏燭煜的後頸,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你乖一點,我會考慮的。」
燭煜的眼睛輕輕顫了顫,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終究還是沒忍住,有淚珠悄然滑落,他卻毫不在意,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塵淵,低低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