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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犬身血痕

2026-09-10 01:23:46 作者: 單調RIO

  傳來消息的是宮裡的巡夜房。

  巡夜房外的廊柱旁,掌事林福正焦躁地來回踱步,雙手背在身後又猛地搓在一起,指腹被搓得通紅髮燙。

  他眉頭擰成一道深不可測的溝壑,神色慌張如驚弓之鳥,時不時踮起腳尖望向宮道盡頭,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焦灼與恐懼,嘴裡念念有詞,似是在給自己打氣,又似是在低聲禱告,腳步虛浮踉蹌,仿佛下一秒便會栽倒在地。

  不多時,遠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著親衛低緩恭敬的通報聲,蕭琛跟著雷景珩快步走來。

  林福眼角餘光瞥見蕭琛的身影,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積壓多日的慌亂,踉蹌著幾步沖了上去,一把死死攥住蕭琛的衣袖,鼻涕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劇烈顫抖著。

  「太尉!您可算來了!大事不好了!宮裡……宮裡出人命了!」林福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哭聲哽咽著卡在喉嚨里,雙手死死攥著蕭琛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指腹都掐進了錦緞面料里,往日裡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的模樣全然不見,只剩滿心的無助與崩潰,仿佛天塌下來一般。

  蕭琛並未動怒,只是輕輕拂開他的手,語氣沉穩如深潭:「林掌事,你在巡夜房當差十三載,向來沉穩妥帖,今日這般失儀失態,必是出了非同小可的急事。莫慌,慢慢說,究竟是何人出事,又出了何等變故?」

  一旁的侍童連忙快步奉上一杯熱茶,杯壁氤氳著熱氣。

  林福顫抖著雙手接過,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猛灌了幾口。

  溫熱的茶水入喉,勉強壓下了喉頭的哽咽與翻湧的恐懼,他才緩過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一般,緩緩開口:「回太尉,此事並非一日之寒,早在半月前,便已有異狀。約莫半月前,坤寧宮西偏巷的巡夜小太監順子,亥時換班後,便徹底沒了蹤跡。」

  「順子那孩子最是老實本分,平日裡從不偷懶耍滑,手腳也勤快。換班的同僚去接崗時,只在巷口的更鋪旁撿到他掉落的梆子,燈籠還燃著,燈油都未曾灑出一滴,可人卻像憑空蒸發了一般,蹤跡全無。」林福的眉頭皺得更緊,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後怕,聲音也低了幾分,「我當時只當是他一時糊塗,耐不住深夜寒冷,躲去僻靜處打盹,便暗中派了十名巡夜兵丁,在附近街巷仔細搜尋,又查了各宮門的放行記錄,可翻遍了內廷宮苑、偏僻角落,竟連半點他的線索都沒尋到。」

  「我心裡當時便咯噔一下,隱隱覺得不對勁。」林福攥緊了手中的茶杯,指節泛白,杯壁的熱氣熏得他眼眶發紅,「宮裡的巡夜規矩向來嚴苛,深夜值守,半步都不得擅離崗位,更何況是憑空失蹤,連一點痕跡都不留。可彼時宮中諸事繁雜,慶典餘韻未消,我怕聲張出去惹來流言蜚語,驚擾了聖駕,也怕引起宮中人心惶惶,只敢悄悄加派巡夜人手,叮囑所有巡夜的小廝、宮女結隊而行,萬萬不可單獨行動,半點不敢鬆懈。」

  「可事與願違,這份勉強維持的平靜,並未持續多久。」林福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一般,語氣里滿是絕望與恐懼,「才過三日,宮女晚翠,也離奇失蹤了。她夜裡奉公主之命,去御花園折取新開的花,這一去,便再也沒回來。我們發動巡夜房的所有人,在御花園裡仔細搜尋,最終只在假山下,尋到一隻她常穿的布鞋,鞋面上還沾著些許新鮮泥土,可人卻杳無音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仿佛從未在這宮裡出現過一般。」

  「接連兩人失蹤,詭異得令人心悸,我再也不敢隱瞞,也不敢有半分拖延。」林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連夜召集巡夜房所有管事,分五路搜尋宮中所有偏僻角落,從冷宮舊址到御花園深處,從宮牆根到更鋪旁,又將巡夜人手增加了一倍,幾乎把整個皇宮翻了個底朝天。可整整十天,別說失蹤的人了,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找到。」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著,聲音里滿是無力與惶恐,連身子都在微微發抖:「我私下裡托人詢問了值守兵丁,又悄悄請教了宮裡的老太監,那些人在宮裡待了幾十年,見多識廣,可誰都沒見過這般詭異的事。我夜夜難眠,只要一閉眼,就會想起失蹤的順子和晚翠,總覺得有什麼陰冷的東西,藏在深宮的暗影里,死死盯著我們這些巡夜之人,心底的恐懼一日比一日深重,連白日裡都心神不寧。」

  蕭琛的眉頭漸漸蹙起,指尖在身側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而低沉的聲響,周遭的氣氛瞬間凝重到了極點,連廊外的風都似是停了幾分。

  他目光沉凝,開口問道:「所以,今早又出事了?」

  「是!」林福重重點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慘白如紙,仿佛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畫面,身子抖得愈發厲害,聲音里滿是驚魂未定,「今早寅時,天還未亮,我實在放心不下,便親自帶著人巡夜,行至御花園養性齋附近時,忽然聽見一陣悽厲的狗吠聲,刺破了深夜的寂靜。那是宮裡散養的黃犬,名喚大黃,平日裡溫順得很,從不亂吠,可那時的叫聲,滿是絕望與驚懼,尖銳又悽厲,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我當即示意眾人噤聲,循著狗吠聲悄悄找去,便見大黃蜷縮在養性齋的後牆根,渾身瑟瑟發抖,尾巴緊緊夾在腿間,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眼神里滿是恐懼,連頭都不敢抬。」林福的身體開始劇烈戰慄,聲音帶著哭腔,「它的身上、頭上,甚至眼睫上,都濺了一大片溫熱的血跡!那血跡濃稠得幾乎要凝固,黑紅髮亮,帶著刺鼻的腥氣,我讓人仔細檢查,大黃身上連一點傷口都沒有,那血……那血分明是人的啊!」

  「就在這時,我猛然想起,昨夜亥時,負責值守養性齋附近的小廝王貴,去換班後便再也沒回來,也未曾到巡夜房交差。」林福喘著粗氣,「我立刻讓人去四處查問,果然,自昨夜亥時起,再也沒人見過王貴,無論是巡夜的同僚,還是宮苑的雜役,都未曾留意過他的蹤跡。一個大活人,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沒了,只留下滿身是血的大黃。」

  「我當時便如墜冰窟。」林福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與汗水,臉上滿是狼狽,聲音里卻帶著最後的希冀,「我匆匆安排好巡夜房的值守,便立刻往太尉府趕,還沒出門便撞見了景珩殿下。他見我神色慌張、衣衫不整,便攔下詢問緣由。我將這半月來宮裡發生的失蹤案,還有今早的血跡之事,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稟報了他,殿下就來找您了。他說,此事詭譎異常,絕非尋常的人員走失。」

  燭煜和塵淵默不作聲地跟在蕭琛與雷景珩身後,兩人的目光下意識掃過巡夜房的牆根,轉瞬便鎖定了林福口中那隻滿身是血的黃狗。

  那是一隻身形不算高大的土黃犬,往日裡蓬鬆順滑的毛髮此刻雜亂糾結,黏成一綹一綹,被黑紅濃稠的血跡徹底浸透,像是被人硬生生潑灑上去一般,連眼睫上都掛著凝固的血珠,順著髒兮兮的臉頰緩緩滴落,在地面砸出細小的濕痕。

  它死死縮成一團,脊背緊繃,緊緊貼在巡夜房冰冷的青磚牆根下,渾身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肩膀劇烈顫動著,尾巴死死夾在腿間,腦袋深深埋在前爪里,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寫滿恐懼的眼睛,時不時怯生生地抬起頭,發出一聲低低的、絕望的嗚咽,模樣既猙獰可怕,又透著幾分令人心疼的可憐。

  不遠處的巡夜房門口,還站著兩個神色慌張的巡夜小廝,身子繃得筆直,眼神怯怯地望著大黃,腳步死死釘在原地,連半步都不敢靠近。

  

  那血跡絕非零星點綴,而是實打實的噴濺式痕跡,順著它的脊背、頭頂,一路蔓延到四肢,黑紅髮亮,帶著未散的溫熱氣息,有些地方已然凝固,結成一塊塊暗紅色的血痂,沾著地上的塵土與細碎的柴草屑,愈發顯得猙獰可怖。

  晨曦斜斜灑落在它身上的血跡上,折射出詭異的暗紅光澤,空氣中的腥氣愈發濃烈,直衝鼻腔,帶著幾分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雷景珩目光一凝,眼角餘光瞥見身旁身旁的塵淵,心頭驟然一緊。

  在他眼中,沈墨雖性情清冷沉穩,卻終究是個女子,這般血腥詭異的場面,怕是難以承受。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邁上一步,伸出手,輕輕捂住塵淵的視線:「沈姑娘,此處太過血腥,場面又詭異得很,你還是不要看的好,免得驚著自己,徒增不適。」

  話音剛落,塵淵便感覺到眼前一暗,一隻溫熱的手掌穩穩捂住了自己的視線,帶著幾分笨拙的護佑。

  他微微挑眉,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語,抬手指尖輕輕扣住雷景珩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他的手輕輕挪開:「我又不是那種嬌滴滴、經不起半點風浪的小姐,這般場面,還嚇不到我。」

  他的目光越過雷景珩的肩頭,再次落在巡夜房牆根下那隻縮成一團的大黃身上。

  雷景珩愣了愣,看著自己被輕易挪開的手,無奈地搖了搖頭,終究是沒再上前阻攔,只是悄悄站在塵淵身側半步之外。

  塵淵沒再理會雷景珩的神色,朝著大黃走去,大黃敏銳地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抖得愈發厲害,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想要掙扎著躲開,卻渾身無力,只能死死縮在巡夜房的牆根下,一雙布滿恐懼的眼睛緊緊盯著走近的塵淵,眼底滿是戒備與無助,連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可奇怪的是,當塵淵走到它面前,緩緩蹲下身子,伸出指尖,輕輕朝著它的腦袋靠近時,大黃竟沒有躲閃,反而微微頓住了顫抖。


  它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一雙恐懼的眼睛直直望著塵淵的眼眸,原本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了幾分,喉嚨里的嗚咽聲也輕了許多,少了幾分絕望,多了幾分依賴。

  緊接著,它緩緩搖了搖沾滿血跡的尾巴,動作笨拙而溫順,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塵淵的指尖。

  塵淵的指尖微微一頓,感受到大黃舌尖的溫熱與顫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柔光。

  他不動聲色地暗暗發力,剎那間,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彩光,似琉璃般剔透,又似星火般微弱,快得讓人無法捕捉,轉瞬便消失不見。

  大黃身體微微一僵,原本恐懼的眼神瞬間變得恍惚起來,喉嚨里的嗚咽聲也戛然而止,定定地望著塵淵,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種混沌的幻境之中,連身體的顫抖都漸漸平息了。

  就在這一瞬,塵淵的眼前忽然閃過一些零碎而混亂的畫面,畫面模糊斑駁,卻帶著刺骨的詭異與寒意。

  畫面里一片昏暗,唯有巡夜燈籠散發著微弱的暗黃色光芒,勉強照亮身前一小片區域,能隱約看到巡夜房的牆角輪廓,還有幾道模糊扭曲的黑影,身形怪異而飄忽,看不清具體是什麼模樣,像是纏繞的藤蔓,又像是游離的鬼魅,透著令人心悸的陰冷。

  那些黑影死死鉗制著一個人的身體,那人穿著巡夜小廝的青色號服,嘴裡發出悽厲的慘叫,卻被什麼東西死死捂住,只能發出微弱而絕望的悶哼,掙扎得越來越無力。

  黑影力道極大,拖著他的身體,快速拉向巡夜房後方的濃黑暗影之中,緊接著,便是一陣刺眼的血光驟然濺射而出,直直撲向周遭,沾滿了牆面與地面,也濺在了不遠處蜷縮在巡夜房牆根下的大黃身上。

  零碎的畫面轉瞬即逝,塵淵猛地回神,眼中的彩光也隨之徹底消散,指尖凝聚的氣息也悄然收回。

  他微微蹙起眉頭,眼底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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