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琛目光沉凝如寒潭,穩穩落在仍跪在地上的林福身上,字字清晰地追問細節:「林掌事,你再仔細回想,那些失蹤的小廝與宮女,可有什麼共同之處?失蹤前有沒有異常舉動?巡夜之時,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可疑痕跡,都不可遺漏,一一說來。」
林福渾身依舊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沾濕了鬢髮。
聽聞蕭琛的問話,他連忙斂了心神,眉頭緊緊蹙起,仔細回想了片刻,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一般,低聲回道:「回太尉,那些失蹤的小廝與宮女,皆是負責深夜值守之人,值守的區域也都偏僻僻靜,大多是巡夜房附近、冷宮舊址或是御花園深處的荒僻角落。失蹤之前,眾人皆無異常舉動,只是有幾個小廝私下裡閒談時提過,夜裡巡夜時,總覺得有什麼陰冷的東西在暗處盯著,渾身發冷發寒,心神不寧。當時我只當是他們深夜值守受了寒,或是膽子太小、胡思亂想,便沒放在心上,如今想來,那些異樣,怕是早已埋下了禍根。」
「至於可疑痕跡,」林福的眉頭擰得更緊,「除了今早大黃身上的血跡,還有之前在假山下尋到的那隻繡鞋,便再無其他。那些失蹤的人,就像是被無形的手憑空抹去了所有痕跡,既沒有掙扎的印記,也沒有呼救的餘聲,詭異得令人心悸。」他一邊說,一邊重重磕下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太尉,臣無能,沒能看好宮裡的值守之人,致使人命接連失蹤,還請太尉責罰!只求太尉能儘快查清此事,保住宮裡眾人的性命,臣願效犬馬之勞!」
蕭琛微微蹙眉:「此事確實詭異至極。接連數人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未曾留下,絕非普通盜匪或是宮內尋釁所能解釋。王宮守衛森嚴,清濁衛日夜輪班巡查,戒備森嚴,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帶走這麼多人,更不可能做到不留一絲痕跡。」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巡夜房周遭的青磚牆與空曠場地,「依我之見,此事或許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異動,只是眼下尚無確鑿證據,不便妄下定論,以免打草驚蛇。」
雷景珩站在一旁,神色同樣凝重:「太尉所言極是。王宮乃是禁地,層層設防,尋常宵小別說潛入作案,就連靠近宮門都難如登天,更別說接連作案而不被察覺。我看此事蹊蹺得很,背後定然藏著更大的圖謀。不如先加派禁軍,封鎖王宮所有出入口,嚴格排查進出人員,再分派人手,對宮中所有偏僻角落仔細搜尋,或許能找到失蹤人員的蹤跡,或是些許可疑線索。」
蕭琛與雷景珩正低聲商議分析,神色皆沉肅不已,站在一旁的塵淵卻忽然動了。
此刻不等蕭琛與雷景珩說完,他便緩緩直起身,淡淡吐出一個字:「黯。」
這一個字,聲音不大,卻瞬間打斷了蕭琛與雷景珩的對話,周遭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蕭琛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鎖在塵淵身上,眉頭擰成一道深溝,厲聲問道:「你說什麼?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快步向前邁了一步,周身的威嚴氣息愈發濃烈:「沈墨,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黯』組織覆滅多年,其殘餘勢力早已銷聲匿跡,散落各地的餘孽也被清濁衛逐一清繳,如今早已難尋蹤跡。清濁衛每日在整個霆耀國境內嚴密盤查,關卡林立,半點不敢鬆懈,若是有『黯』的餘孽潛入京城,甚至混進王宮,不可能沒有人察覺,更不可能做到悄無聲息!」
蕭琛的語氣里滿是不容置疑的篤定:「更何況,王宮乃是皇家禁地,守衛層層設防,清濁衛更是全天候值守,進出排查嚴苛到極致,連一隻蒼蠅都難以隨意飛入。『黯』的餘孽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輕易潛入這裡,更別說接連作案,帶走數名值守人員,還能做到不留半點痕跡。這絕不可能!」
一旁的雷景珩也徹底愣住了,他連忙轉頭看向塵淵低聲追問道:「沈姑娘,你這話當真?『黯』的餘孽當真還未覆滅,還潛入了王宮?可這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了,清濁衛的盤查向來嚴苛至極,從未有過疏漏,怎麼會任由『黯』的餘孽潛入王宮,還接連犯下命案?」
蕭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震驚與波瀾,目光依舊緊緊盯著塵淵,語氣放緩了幾分:「塵墨,此事非同小可,關乎王宮安危,甚至關乎整個霆耀國的安穩,萬萬不可妄言。你且說說,你是怎麼知道是『黯』的?可有什麼確鑿依據?」
面對蕭琛與雷景珩的質疑與追問,塵淵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手指指向巡夜房牆根下的大黃。
此刻的大黃,早已沒了之前的恐懼與顫抖,正吐著舌頭,尾巴輕輕搖曳著,模樣溫順無害,身上的血跡雖依舊猙獰刺眼,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詭異氣息。
塵淵微微抬唇,吹了一聲口哨,原本正吐著舌頭、溫順搖尾的大黃,聽到口哨聲後,瞬間豎起了耳朵,立刻停下了搖尾的動作,轉頭朝著巡夜房後方的僻靜角落望去,鼻尖輕輕翕動著,像是在捕捉什麼氣息。
片刻後,它又轉頭看向塵淵,尾巴搖得愈發歡快,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塵淵看著它的模樣,薄唇微勾,隨即對著大黃微微努了努嘴:「跟上。」
話音剛落,大黃便立刻領會了意思,搖著沾滿血跡的尾巴,率先邁開腳步,朝著巡夜房後方的小巷走去。
它步伐輕快,卻依舊帶著幾分謹慎,走幾步便停下腳步,低下頭,鼻尖在地面上左聞聞、右嗅嗅,仔細捕捉著地面上殘留的氣息。
蕭琛、雷景珩等人見狀,連忙收斂心神,緊隨大黃身後,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大黃,也怕破壞了地面上可能殘留的線索。
林福依舊神色惶恐,卻也強撐著跟在隊伍末尾,目光緊緊盯著大黃的身影,眼底滿是希冀。
巡夜房後方的小巷狹窄而偏僻,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牆面爬滿了枯黑的藤蔓,晨霧尚未散盡,將小巷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陰影之中,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腥氣,混雜著潮濕的霉味,令人心頭髮緊。
大黃循著氣息,一路往前,時而快步前行,時而駐足細嗅,不多時,便帶著眾人走到了小巷深處的一處拐角旁。
這裡比小巷其他地方更加昏暗,光線微弱,地面上散落著幾片枯葉與細碎的柴草,牆角還積著厚厚的灰塵。
大黃停下腳步,在拐角處來回踱步,鼻尖在地面上仔細嗅了一圈,隨即抬起頭,對著蕭琛等人輕輕叫了兩聲。
蕭琛快步走上前,眉頭緊緊蹙起,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遭的環境,指尖輕輕按壓著眉心,神色愈發沉肅。
片刻後,他抬眼,對著身後隨行的親衛沉聲招手:「速去傳清濁衛前來,即刻封鎖這片區域,不得讓任何人靠近,仔細探查地面、牆面。」
親衛應聲轉身,正要快步離去傳召,塵淵卻忽然抬手招了招:「不用。」
蕭琛蹙眉轉頭,看向塵淵,眼底滿是疑惑:「為何不用傳召清濁衛?此處乃是關鍵現場,需得專業人手仔細探查,方能找出線索。」
雷景珩也附和著點頭:「是啊沈姑娘,清濁衛精通探查之術,有他們在,或許能更快找到蛛絲馬跡,總好過我們貿然行動,破壞現場。」
塵淵並未多作解釋,側身,目光掠過眾人落在燭煜身上,指尖輕指腳下的地面:「用火,異火。」
話音剛落,燭煜便瞬間心領神會,沒有半分遲疑與拖沓,指尖輕凝,一縷微弱卻精純的金紅色光暈悄然浮現,不過轉瞬之間,那光暈便驟然暴漲,化作一簇跳動的金紅色火焰——火焰通體澄澈,周身縈繞著刺骨卻灼熱的氣息,連周遭的空氣都被灼燒得微微扭曲、泛起漣漪。
這便是燭煜的第一朵異火——燼獄蝕心炎。
燭煜指尖輕揚,那簇金紅色的燼獄蝕心炎便緩緩飄落,如同墜落的星火,輕輕落在地面上。
火焰剛一觸碰到地面,便似有靈性一般,瞬間鋪展開來,沿著地面的細微縫隙快速遊走、蔓延,原本微弱的火勢,在接觸到地面的剎那,竟隱隱暴漲數分,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小巷周遭的陰冷與潮濕,連空氣中殘留的刺鼻腥氣與霉味,都被異火的灼熱氣息徹底灼燒殆盡,只餘下淡淡的火烤菸熏之氣。
就在異火蔓延的剎那,空氣里忽然傳來幾聲微弱卻尖銳至極的「吱吱」聲,那聲音細若蚊蚋,卻裹著極致的痛苦與悽厲,像是有無數微小的生物被烈火灼燒,疼得無法掙扎、瀕臨死亡,此起彼伏,刺得人耳膜發疼、頭皮發麻。
那詭異的尖鳴聲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短短數息,便徹底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焦糊味,混雜著異火燃燒的灼熱氣息,在小巷裡瀰漫,令人心頭髮緊、莫名發寒。
在場眾人皆是神色一凜,渾身一僵,目光齊刷刷地緊緊盯著地面上燃燒的異火。
蕭琛眉頭皺得愈發緊實,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什麼聲音?」
蕭琛的話音未落,眾人便親眼目睹了一幕詭異而令人作嘔的景象——眼前燃燒著異火的地面,竟緩緩開始下沉、潰散。
原本看似平整堅硬的地面,在燼獄蝕心炎的灼燒下,瞬間褪去了偽裝,那些看似凝固的「地面」,竟開始蠕動起來,伴隨著異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無數細小蟲子被灼燒的悽厲嘶鳴,每一寸下沉、潰散,都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與噁心。
眾人下意識齊齊後退半步,林福忍不住捂住口鼻,臉色發白,目光死死盯著下沉的地面,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那些詭異的蟲子撲向自己。
隨著地面不斷下沉、潰散,原本覆蓋在表面的塵土、碎石與浮灰,皆被異火灼燒殆盡,下方隱藏的真面目,也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那所謂的小巷地面,根本不是尋常的青石板,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黑蟲凝聚纏繞而成,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擠在一起蠕動不休,每一隻蟲子都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髮亮,外殼泛著油膩的光澤,頭上的口器尖銳突出,密密麻麻的細腿快速爬動,相互糾纏、堆疊,硬生生凝聚成了一塊看似堅硬的「地面」。
這些蟲子身上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腐之氣,混雜著淡淡的陰邪惡臭,撲面而來,嗆得人陣陣作嘔,連蕭琛這般見慣風浪的人,眉宇間都掠過一絲嫌惡與凝重,顯然也被這噁心的景象所震撼。
異火本就專克陰邪污穢,此番遇上這些詭異的黑蟲,更是如虎添翼,火勢瞬間暴漲數倍,金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整個狹窄的小巷,灼熱的氣浪幾乎要將人的肌膚灼傷,連宮牆的磚都被烤得微微發燙。
那些凝聚成地面的黑蟲,被異火一灼燒,瞬間陷入瘋狂,密密麻麻的蟲子四處逃竄、翻滾,發出尖銳刺耳的「吱吱」嘶鳴,無數蟲子被燒成焦黑的粉末,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腥臭味,混雜著異火的灼熱氣息,在小巷裡瀰漫不散。
原本密密麻麻、蠕動不休的蟲群,在異火的灼燒下,快速碳化、焦黑,轉眼之間,便被燒成了一堆黑色的、黏膩的灰燼,順著微風輕輕飄散,留下一片黏糊糊的黑色污漬,散發著刺鼻的惡臭,令人避之不及。
蟲群被徹底燒盡後,下方掩埋的東西,也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眾人眼前——那是幾句殘缺不全的骸骨,雜亂無章地散落在一起,慘白的骨骼在金紅色火光的映照下,泛著詭異而冰冷的光澤,令人不寒而慄、心頭髮緊。
那些骸骨,顯然是被方才的黑蟲一點點啃噬殆盡的,只剩下光禿禿的骨架,骸骨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齒痕,深淺不一,每一道齒痕都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顯然是無數黑蟲反覆啃噬所致。
而且每一副骨架都殘缺不全,四肢骨骼斷裂成好幾截,肋骨更是碎得不成樣子,連顱骨都布滿了細小的孔洞,像是被蟲子硬生生蛀空、碾碎一般,每一塊骨頭表面都布滿了細密的裂痕,有的甚至被碾得粉身碎骨,細小的骨渣散落得四處都是,還沾著些許未被燒盡的蟲類殘肢,慘不忍睹,不難想像他們生前,是如何被密密麻麻的黑蟲包裹、啃噬,承受著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最終被啃得只剩一副殘缺不全的骨架。
站在隊伍末尾的林福,目光猝然落在那些骸骨和地面上的蟲類殘跡上,瞳孔瞬間放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慘白如紙,連嘴唇都變得青紫。
他下意識地捂住口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一聲悽厲到變調的驚叫從喉嚨里爆發出來,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雙腿一軟,直直往下癱去,險些當場暈過去,萬幸身旁的親衛眼疾手快,及時伸手扶住了他,才勉強讓他站穩。
他死死盯著那些布滿齒痕的殘缺骸骨,又看了看地面上黏膩的蟲灰與殘肢,眼底盛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嘴唇哆嗦著,嘴裡反覆喃喃自語:「這……這是……是失蹤的小廝和宮女……是蟲子……是這些蟲子啃的……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
蕭琛望著那些散落的、布滿齒痕的骸骨,還有地面上黏膩的蟲灰與惡臭,神色愈發沉肅,周身的威嚴氣息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指尖緊緊攥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憤怒,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寒意。
他心中已然篤定,這些骸骨,定然就是這些日子以來,在宮中離奇失蹤的巡夜小廝與宮女,而他們的死,全是拜這些詭異的黑蟲所賜。
這背後隱藏的真相,恐怕比他們所有人想像的還要詭異、還要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