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醫匆匆趕來,神色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快步走到雷擎蒼面前,深深躬身行禮,聲音里裹著難以掩飾的沉重與忐忑,一字一句緩緩稟報:「啟稟陛下,公主殿下的性命已然保住,暫無性命之憂。」
這話一出,雷擎蒼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稍稍鬆弛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可這份慶幸還未在心底蔓延開來,御醫的話鋒便驟然一轉,語氣愈發低沉,帶著難以言說的不忍與愧疚:「只是……公主殿下為催動墨噬蠱蟲、獻祭自身,精血被蠱蟲瘋狂吞噬,雙臂已被啃噬得乾乾淨淨,連一寸骨骼都未能留存,再也無法復原。」
御醫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狠狠砸在雷擎蒼的心上,他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慘白,一旁的沈清漪更是面無血色,身子微微發抖,雙手猛地捂住嘴唇,才勉強壓住喉嚨里的嗚咽,眼淚卻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瞬間奪眶而出,順著指縫滑落,打濕了掌心,也浸透了衣襟。
「還有……」御醫深吸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密布的冷汗,聲音帶著幾分破碎的歉意,語氣愈發沉重,「公主殿下的伴生靈獸雷獄狂龍,早已被墨噬蠱蟲啃噬殆盡。臣已清除公主體內的蠱母痕跡,可伴生靈獸與公主血脈相連、生死與共,自幼相伴相生,如今徹底消亡,她的靈力根基也受損嚴重,公主殿下餘生恐怕都再難契約新的伴生靈獸,已然……廢了。」
「廢了」兩個字,如同兩把淬了劇毒的尖刀,狠狠扎進雷擎蒼與沈清漪的心底,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
沈清漪再也無法抑制心底的悲痛,猛地撲進雷擎蒼的懷中,雙手死死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嘶啞破碎,滿是撕心裂肺的心疼:「我的梔梔……怎麼會變成這樣……她還那么小……」
雷擎蒼緊緊摟著妻子顫抖的肩膀,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試圖安撫她崩潰的情緒,可他自己的聲音也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眼底布滿了紅血絲,淚水在眼眶裡反覆打轉,卻憑著一股執念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目光越過懷中的妻子,望向不遠處躺在榻上、面色慘白如紙、雙臂空蕩蕩的雷梔梔,心如刀絞,每一寸肌膚都透著鑽心的疼。
他太清楚,女兒如今這般殘軀盡毀、餘生難再的結局,從來都不是旁人造成的,全是她自己一步一步選出來的絕路。
是她被執念蒙蔽心智,偏執瘋狂、投靠「黯」,執意操控陰邪蠱蟲;是她不知悔改,為了報復,不惜獻祭自身精血、犧牲相伴多年的伴生靈獸;是她被墨噬蠱母徹底侵蝕,一步步走向毀滅,親手將自己推向了這般萬劫不復的深淵,再無回頭之路。
雷擎蒼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悲痛之中多了幾分沉重的無奈與釋然。
他知道,事已至此,再多的惋惜、再多的心疼,也無法逆轉既定的結局,無法彌補女兒的缺憾。
雷擎蒼輕輕扶著依舊痛哭不止的沈清漪,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語氣里滿是小心翼翼的安撫與囑託:「清漪,你留在房裡守著梔梔,好好陪著她,莫要再過度傷心,傷了自己的身子。」
他抬手,指腹輕輕拭去妻子臉頰上不斷滾落的淚痕,眼底的悲痛被死死藏在深處,唯有指尖難以抑制的顫抖,泄露了他心底翻湧的痛楚與無奈。
沈清漪哽咽著點頭,雙手死死攥著雷擎蒼的衣袖。
雷擎蒼安撫好她,就轉身離開房間。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的瞬間,雷擎蒼臉上所有的隱忍與克制徹底崩塌,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挺直了大半輩子的脊背微微佝僂下來,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疲憊,連步履都顯得有些蹣跚。
庭院之中,雷景珩、蕭琛、塵淵與燭煜早已靜靜等候在那裡,神色皆是凝重如鐵,無人言語,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與沉默,唯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更添了幾分悲涼。
幾人見雷擎蒼走出來,目光瞬間齊刷刷匯聚在他身上。
雷景珩更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幾乎是踉蹌著快步上前:「父皇,梔梔怎麼樣了?她有沒有事?師父一直攔著我,說她昏迷了,不讓我進去看她,她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傷得很重?」
看著兒子眼中毫不掩飾的急切與擔憂,雷擎蒼緩緩閉上雙眼,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將御醫的話語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複述給雷景珩:「御醫說,梔梔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但她為了催動墨噬蠱蟲、獻祭自身,精血被蠱蟲瘋狂吞噬,雙臂已經被啃噬得乾乾淨淨,再也無法復原了。」
話音頓了頓,他垂眸,避開雷景珩的目光:「還有她的雷獄狂龍,也被墨噬蠱蟲啃噬得一絲不剩,她往後再難契約新的伴生靈獸,靈力根基也被徹底損毀,已經......是個廢人了。」
雷景珩渾身猛地一震,怔怔地站著,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底的焦灼漸漸被迷茫與空洞取代。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趕回來的時候,戰鬥早已落下帷幕,蕭琛怕他看到妹妹的慘狀難以承受,便刻意擋在他身前,護住了昏迷的雷梔梔,只含糊地告訴他梔梔只是昏迷,暫無大礙,從未提及她的傷勢這般慘重。
此刻聽雷擎蒼親口說出這番話,雷景珩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乾,大腦一片空白,如同墜入了一場荒誕的噩夢,混沌而不真實。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記憶里的妹妹——那個眉眼嬌俏、肌膚瑩潤,偶爾會耍些小蠻橫、鬧些小脾氣,卻依舊可愛動人的小丫頭;那個會黏著他的衣角撒嬌,會仰著小臉要糖吃,會在受了委屈後撲進他懷裡哭的小丫頭。
可就是這個他從小護到大、疼到骨子裡的妹妹,竟然就是操控陰邪墨噬蠱蟲、掀起這場血雨腥風、傷及無數無辜的人。
他護了這麼久、疼了這麼久,拼盡全力想要給她周全的妹妹,竟然親手將自己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變成了如今這副殘軀廢體、眾叛親離的模樣。
這份突如其來的衝擊,如同鋒利的刀刃,狠狠扎進他的心底,割裂了他所有的期盼,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而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咽著刺骨的寒涼。
雷擎蒼望著眼前呆立不動、眼神空洞的兒子,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疼惜與瞭然。
他清楚雷景珩一時之間根本難以消化這接連而至的沉重打擊——那個他從小護到大、疼入骨髓的妹妹,不僅淪為操控陰邪墨噬蠱蟲、掀起風波的始作俑者,還落得雙臂盡失、靈力盡廢的殘軀下場,這份衝擊,足以讓他深陷長久的茫然與混沌。
雷擎蒼沒有上前催促,只是沉默地凝視了雷景珩片刻,知曉他還需要些時間,慢慢消化這殘酷的現實,便緩緩移開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蕭琛身上。
他神色凝重:「蕭琛,我有一事想問你,墨噬蠱蟲是不是只要蠱母一死,其餘的子蟲便會一同消亡,再無半分後患?」
經歷過這場血雨腥風的風波,他心中最擔心的,便是有蠱蟲子蟲漏網,若是殘留一隻,日後難免再掀起禍端,傷及更多無辜,更怕這份陰邪之力,再牽連到自家僅剩的親人,徒增傷痛。
蕭琛聞言,立刻微微躬身回話:「回陛下,古籍上確實是這般記載的。墨噬蠱蟲一族,以蠱母為核心根基,蠱母與所有子蟲血脈相連、同生共死,一旦蠱母消亡,所有子蟲便會失去生存依託,盡數枯萎死亡,再無作亂之力。如今公主體內的蠱母,已被清除殆盡,想來定然不會有漏網之魚,還請陛下稍安勿躁,放寬心。」
雷擎蒼緩緩點了點頭,緊繃了許久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許,眼底的憂慮淡去幾分,心底的一塊巨石也終於稍稍落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壓下心底的複雜情緒,目光轉向一旁的塵淵,神色間多了幾分真切的愧疚與歉意,緩緩嘆了口氣:「沈姑娘,此次之事,是小女糊塗,被心底的執念與蠱蟲徹底蒙蔽了心智,行事癲狂,給你添了太多麻煩,也讓你受了不少驚擾。老夫在這裡,向你鄭重賠個不是,還請你……莫要太過在意,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這番話,看似是單獨對塵淵所說,實則字字都也是說給一旁的燭煜聽的。
自從眾人將昏迷不醒的雷梔梔抬回房間,雷擎蒼便一直留意著燭煜的神色——他的臉色自始至終都黑得幾乎能滴出墨來,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冷冽戾氣。
雷擎蒼心中明鏡似的,塵淵是燭煜放在心尖上的人,雷梔梔這般瘋狂糾纏,甚至不惜動用蠱蟲想要傷害塵淵,燭煜心中必然憋著火,對雷梔梔,更是不會有半分好臉色。
他說這番歉語,既是向塵淵賠罪,也是隱晦地懇請燭煜,看在過往幾分情分上,莫要再與一個已然廢了、毫無還手之力的人計較。
庭院之中,依舊籠罩著一層壓抑的沉默,連風吹過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微弱。
塵淵聞言,微微一怔:「陛下言重了,沒事的。」他微微頷首,,「雷梔梔雖被執念與蠱蟲蒙蔽,卻並未真正傷到我,這般過往糾葛,我從未放在心上,還請陛下莫要太過掛懷,也不必如此介懷自責。」
一邊說著,他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依舊面色沉冷的燭煜。
那一眼極淡,卻如同投入寒潭的一縷微光,精準地落在燭煜身上,燭煜渾身微微一僵,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原本緊繃的下頜線也柔和了些許。
他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輕顫,目光落在塵淵的衣角上,語氣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聲音壓得極低:「墨墨,我操控燼獄蝕心炎,耗損了太多靈力,實在有些透支了,我們回去休息好不好?」
語氣里的依賴,與方才那個周身戾氣、眼神冰冷的他判若兩人。
塵淵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與小心翼翼的委屈,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好,我們回去。」
說完,他轉過身面向雷擎蒼,微微躬身行禮:「陛下,今日之事已然了結,我與燭煜便先告辭了,日後若有需相助之處,可派人前往太尉府尋我。」
雷擎蒼連忙頷首,神色間滿是感激,還有未散的愧疚:「多謝沈姑娘寬宏大量,不與小女計較,一路保重,老夫事務繁雜,就不送二位了。」
塵淵微微頷首回應,轉身便要與燭煜一同離開,目光卻無意間掃過一旁依舊呆立不動的雷景珩。
他腳步微微一頓,緩緩走上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雷景珩的肩膀,將沉溺在呆滯與自責中的雷景珩,硬生生從混沌里拉了出來。
雷景珩渾身猛地一震,茫然渙散的目光漸漸有了焦點,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塵淵,眼底瞬間被濃濃的愧疚與自責填滿,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聲音壓得極低,還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沙啞與哽咽:「沈姑娘,對不起……都是我妹妹的錯,是我們對不住你,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還讓你受了這般驚擾。」
他深深低著頭,肩膀微微繃緊,滿心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心底只剩無盡的自責——若不是他沒能好好管教妹妹,若不是他沒能及時察覺妹妹的異常,也不會掀起這場風波,更不會給沈墨添這麼多困擾。
塵淵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愧疚與自責,臉上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沒事的,我都說過了,並未放在心上。」他語氣柔和,,「你不必太過自責,此事與你無關,不必將他人的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往後若是得空,歡迎你來太尉府做客,就當是解解悶,散散心。」
雷景珩聞言,緩緩抬起頭,心底的愧疚稍稍緩解了些許,臉上的低落也淡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好……謝謝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