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碎金似的灑在庭院青石上,凌霜月準時踏入院中,來看許久不見的塵淵。
曾經開心相處的師姐弟,此刻隔著幾步遠相對而立,少了幾分往日的熟稔親昵,反倒多了點重逢後的疏離客氣。
凌霜月先開口打破沉默,她身姿挺拔,眉眼帶著英氣,緩緩伸出右手,聲線輕卻穩:「凌霜月。」
塵淵抬眸看向眼前的師姐,也緩緩伸手,指尖輕握回應,語氣平和疏淡:「塵淵。」
收回手後,凌霜月目光裡帶著幾分探尋,輕聲問道:「你現在,對我有記憶了嗎?」
她一直記著蘇清晏說塵淵失憶的事,這次過來,除了探望,更想確認兩人的過往是不是真的找回來了。
塵淵輕輕點頭:「都記起來了,以前的事都沒忘。所以你不用這麼拘謹,沒必要這麼生分。」
凌霜月聞言,眉眼稍稍舒展,緊接著就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塵淵,語氣直白:「記起來就好。我已經知道你現在是溯羽龍,我想試試你的幻屬性到底有多強。」
塵淵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淺淡的詫異:「怎麼突然想試這個?」
凌霜月收了笑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院長已經跟我細說過了,『黯』組織創始人的伴生靈獸,就是有幻屬性的妖獸。往後我們對付『黯』的危機,幻屬性絕對是關鍵破局點。再說幻屬性在大陸上也很難遇,我想親自領教一下,也好提前磨合,應對後面的兇險。」
塵淵沉默片刻便乾脆應下:「原來是這樣,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願。」
兩人正聊起後續試煉的細節,凌霜月的目光無意間掃到塵淵的衣著,神色忽然變得奇怪,忍不住開口問:「最近天氣都轉熱了,太陽也毒,別人都穿得輕薄透氣,你怎麼反倒穿件高領衣服,不悶得慌嗎?」
這話一落,塵淵身形猛地一頓,臉上的淡靜瞬間破功,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薄紅,連脖頸都微微發燙。
他下意識抬手,指尖輕碰衣領邊緣,語氣透著幾分不自然,含糊搪塞道:「沒事,就是習慣這麼穿了。」
這事還得怪昨天的燭煜。
昨天風逢邂一行人走後,燭煜滿肚子醋意和委屈,把他堵在牆邊撒嬌耍賴,不僅不依不饒要安撫,還執拗地在他頸側又蹭又吻,最後硬生生留下一枚淺淺的紅印。
那紅印看著不深,可沾了燭煜的靈力,他不管怎麼運轉靈力化解,都遲遲消不下去。
這痕跡要是被旁人看見,免不了引來一堆瞎揣測,無奈之下,他只能翻出這件高領衣服,專門用來遮頸間的印子,本以為能瞞過去,結果還是被凌霜月看出了不對勁。
凌霜月看他這反應,心裡雖有疑惑,卻也看得出他不想多說,便識趣地沒追問,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轉而繼續聊幻屬性試煉的事,不動聲色幫塵淵化解了尷尬。
兩人沒有過多耽擱,片刻後便徑直前往了學院深處的斗靈台。
此刻偌大的斗靈台周遭空蕩蕩一片,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風掠過石台邊緣,只捲起幾片細碎落葉。
凌霜月環視一圈周遭,淡淡開口解釋道:「我提前申請清退了此處所有無關人員,學院高層不願你是溯羽龍的消息外泄過多,畢竟懷璧其罪,若是被居心叵測之人散播出去,勢必會引來無盡麻煩。故而我在此處布下了隔音匿蹤的陣法,咱們此間的動靜、交手的詳情,絕不會被外人察覺半分,大可放手一試。」
話音落罷,兩人縱身躍上斗靈台中央,遙遙相對而立。
凌霜月周身氣息驟然一凝,渾厚靈力噴涌而出,銀白色的靈光纏繞間,一柄寒氣森森、泛著雷光的靈力長槍緩緩凝聚,槍尖鋒芒畢露,直指前方。
緊接著,一聲震徹石台的嘶吼響起,玄色鱗甲泛著冰藍雷光的玄雷冰虺龍騰空而出,龍身盤繞在凌霜月身側,獸瞳冷峻,周身散發出的雷冰之氣讓周遭空氣都泛起寒霜,氣場十足。
凌霜月手握靈力長槍,身姿挺拔,對著塵淵微微躬身行禮,語氣鄭重有禮:「師弟,請指教。」
塵淵見狀,周身並未爆發出凌厲靈力,緩緩開口:「師姐既知幻屬性,卻未必知曉其真意。幻之一道,非攻非守,卻勝似攻防,乃是以靈力為引、神識為刃,築造虛實難辨之境,可謂『藏殺機於縹緲,困神魔於虛無』。」
他頓了頓,指尖輕捻,周身泛起淡淡的朦朧光暈,那光暈看似柔和,卻透著讓人心神微晃的力量:「幻屬性無堅不摧之鋒芒,卻有亂心奪志之神通。上乘幻術,可築千重幻境,入幻境者,所見所聞皆是心劫,或是過往憾事,或是心魔滋生,心智不堅者,頃刻間便會沉淪其中,難以自拔,即便明知是假,也難破虛妄枷鎖。」
「此道不僅能亂人心智,更可『困敵於咫尺,殺人於無形』。」塵淵語氣平淡,「幻術一成,可化萬里迷障、千重險地,將敵人困於方寸幻境之中,任其修為再高,也如無頭蒼蠅亂撞,耗盡靈力也難尋出路。更有甚者,可幻化絕殺之景,以假亂真,讓敵手在幻境中身受重創,神識崩毀,即便肉身無恙,也會魂飛魄散,死無對證。」
「尋常功法比拼,是靈力與肉身的碰撞,而幻屬性對決,是神識與心性的較量。」塵淵抬眸,周身光暈漸濃,「我這溯羽龍的幻屬性,並非粗淺的迷幻之術,可隨心意操控幻境虛實,既能困敵、擾心,亦可幻化萬千虛影,惑人耳目,即便面對強敵,也能占儘先機,立於不敗之地。師姐且看好,我便以此術,與你一試高下。」
話音落下,塵淵唇角微揚,勾出一抹淺淡卻攝人的笑意,抬眸直直對上對面神色戒備的凌霜月。
四目相撞的剎那,斗靈台上空的氣息驟然翻湧,愈發濃稠。
他聲線清潤如玉石相擊:「與幻屬性靈師對敵,第一鐵律——切勿直視對方眼眸。」
凌霜月心頭猛地一沉,攥緊靈力長槍的指尖泛白,身旁的玄雷冰虺龍當即伏低身軀,發出低沉懾人的警示嘶吼,周身雷冰靈力盡數迸發,層層護持在她周身。
可終究遲了半步,塵淵的雙眸閃過一絲彩光,立刻宛若萬丈寒淵,暗藏漩渦般捲住她的神識,不過瞬息功夫,眼前的身影便開始扭曲、虛化,輪廓一點點淡去,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里,連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都未曾留下。
「中計!」凌霜月臉色驟變,心底驚濤翻湧,周身靈力轟然爆發,橫掃斗靈台每一寸角落,可石台之上空空蕩蕩,哪裡還有半分塵淵的身影。
她這才驚覺,自己早在不知不覺間,便已墜入塵淵布下的幻術迷局,方才那一眼對視,便是幻術入神的契機。
她凝神屏息,全力探尋幻境破綻之際,塵淵的聲音自四面八方縹緲傳來,空靈悠遠,若有似無:「幻術之妙,在於無跡可尋,在於防不勝防。世人多以為,幻術需借法訣催動、靠陣基承載,殊不知,上乘幻術早已入境隨心,一顰一笑、一眼一語,皆可化虛為幻,落子成局。」
那聲音忽左忽右,似近在耳畔,又似遠在天際,根本無從捕捉真身方位:「幻術最兇險的死關,便是入局者渾然不覺,不知何時入幻,不知何處為虛。眼見皆為虛妄泡影,耳聞儘是亂神雜音,心念稍有動搖,便會被幻境牽著鼻息走,直至神識枯竭、心智崩毀,至死都難辨真假虛實。」
凌霜月緊閉雙目,強行壓下心底慌亂,摒除萬般雜念,死死穩住自身神識,可周遭的虛實錯亂感依舊纏擾不休,連玄雷冰虺龍都變得焦躁不安,盤旋嘶吼間,顯然也被幻術干擾了心智。
塵淵的聲音再度響起:「是以,身陷幻術,萬般功法術法皆為次要,破局關鍵唯有二字——守心。此刻你要做的,便是摒除雜念,固守本我,不被虛妄迷眼,不被幻境擾神,方能尋得破局之機。」
接下來的片刻,凌霜月才算真正領教了幻屬性的可怖之處。
周遭朦朧光暈不停扭曲翻湧,一道道熟稔身影接連浮現在幻境之中:先是蘇清晏,手執摺扇靜立不遠處;繼而有道骨仙風的明夷子,負手而立,似在輕聲喚她姓名;就連殷鳳離、乃至塵淵舊日身份「羽忱淵」,也一一在眼前顯形。
這些幻象時而面目扭曲、戾氣滔天,目露凶光朝她步步緊逼;時而又恢復平日模樣,眉眼帶笑朝她伸手,語氣親昵地試圖搭話攀談。
凌霜月心頭驟緊,死死咬緊牙關,對眼前虛妄一概視而不見,眉頭緊蹙成結,指尖攥得泛白,一遍遍深呼吸調息,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雜念,拼盡全力穩住飄搖的心神。
她深知眼前皆是幻術造作的假象,一旦動心失神,便會墜入幻境深淵萬劫不復,可她萬萬沒料到,幻術真正的殺招從不是這些熟人臉孔,而是她深埋心底、從未對外人吐露半分的心魔。
不過瞬息之間,周遭景象驟然更迭,冰冷肅穆的族中大殿映入眼帘,冷硬石柱、冷眼旁觀的族人,還有她最不願直面的父母,正立在身前,面容扭曲得猙獰可怖,眼底滿是鄙夷與惡毒,一句句誅心之語狠狠砸在她心上。
「你就是個沒用的廢物,生來就是依附旁人的附庸,這輩子都修不出半點出息!」
「家族白養你這麼多年,純屬浪費資源!女孩子家修什麼靈、爭什麼強,乖乖認命去聯姻,才是你唯一的用處!」
「瞧你這窩囊廢的樣子,真讓人作嘔,爛泥根本扶不上牆,不如趁早死了乾淨,免得留在世上丟盡家族臉面!」
那些話語如同淬了劇毒的尖針,密密麻麻刺穿她的心防,那是她年少時最刻骨的陰影,是拼盡一切也要掙脫的屈辱。
凌霜月渾身劇烈一顫,即便她反覆告誡自己這皆是幻術蠱惑,可那些刻入骨髓的自卑與傷痛,還是不受控制地翻湧而上,思緒不受控地胡思亂想,往日的委屈、不甘與絕望瞬間席捲全身。
惡毒的謾罵聲在腦海中不斷盤旋迴盪,愈發清晰刺耳,攪得她頭痛欲裂,神識都開始隱隱渙散。
身旁的玄雷冰虺龍察覺到主人的痛苦,發出焦躁又心疼的嘶吼,不斷用頭顱輕蹭她的手臂,試圖將她從幻境中喚醒。
可凌霜月早已被心魔死死纏住,眼前幻象愈發逼真,父母的斥責聲越來越響,她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冷汗,身子止不住顫抖。
一隻微涼的手猝然搭在她緊繃的肩窩,凌霜月渾身猛地一顫,渙散的神識驟然歸位,猛地回神。
塵淵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側,眉眼依舊淡漠,嗓音平淡舒緩,瞬間撫平她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今日便到此為止吧,師姐。」
凌霜月這才後知後覺察覺,額間鬢角早已布滿細密冷汗,髮絲被濡濕黏在臉頰脖頸,渾身緊繃的肌肉泛起陣陣酸軟。
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心底的恐懼與心悸盡數壓下,抬手輕按脹痛的太陽穴,勉強扯出一抹釋然笑意,聲線還帶著未平的沙啞:「這便是幻術麼?果然名不虛傳,比起學院裡那些只懂粗淺迷幻之術的學員,強了何止一星半點,堪稱天壤之別。」
她緩了許久,才徹底掙脫心魔桎梏,抬手用袖口拭去額角冷汗,看向塵淵的眼神裹著真切的敬佩,溫聲笑道:「今日辛苦你耗力指點,耽誤了你不少時辰,我送你回院子歇息吧。」
塵淵聞言,清冷唇角微揚,漾開一抹淺淡卻深意十足的笑,語氣平靜拋出一句震得她心神一顫的話:「不必相送,因為……我們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過我的院子。」
這話如驚雷炸響耳畔,凌霜月瞳孔驟然收縮,眼前景象劇烈扭曲,斗靈台、玄雷冰虺龍的幻象宛若碎鏡般層層崩解。
她猛地驚醒,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再環顧四周,竟依舊站在塵淵的庭院之中,腳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身旁是院內蔥鬱草木,哪裡有半分斗靈台的蹤跡。
塵淵靜靜立在她面前:「歡迎回來,師姐。」
凌霜月怔怔僵在原地,周身泛起一股難言的寒意,心有餘悸地打量著周遭真實景致,聲音都忍不住發顫:「這……這裡才是現實?方才的斗靈台、試煉……全都是幻境?」
她甚至渾然不覺自己何時入幻、何時深陷層層虛妄,這般幻術造詣,已然登峰造極。
塵淵輕輕頷首,語氣篤定:「是現實。從你踏入我院中尋我算起,不過過了兩炷香的時辰,方才所有切磋、幻象、考驗,皆是這兩炷香內,以幻術構築而成。」
凌霜月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滿心都是震撼與驚嘆,由衷感慨:「實在太過厲害,我全程深陷其中,半分破綻都未察覺,甚至分不清幻境與現實的邊界,若非你親自點醒,我怕是還困在虛妄里難以脫身。」
塵淵微微勾唇:「構築這般虛實難辨的完整幻境體系,需耗費施術者極大心神與靈力,稍有不慎便會被幻境反噬,傷及神識。故而世間頂級幻術向來是雙刃劍,破境之時,往往便是施術者靈力耗盡、甚至血濺當場之際,看似我輕鬆控場,實則也是步步謹慎。」
凌霜月聽罷,望著眼前神色淡然的人,終於懂了院長的重視——這般逆天的幻術能力,足以成為對抗「黯」組織的利器,而塵淵對靈力與神識的掌控力,更是遠超常人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