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倒霉了。
太倒霉了!
狐綏蔫頭耷腦趴在塵淵的窗台上,一身蓬鬆如雪的長毛被午後暖陽烘得暖融融的,本該是最舒坦的曬陽舔毛時刻,它卻半點興致都提不起來。
平日裡恨不得把每根絨毛都梳得順滑發亮,此刻也只是胡亂舔著前爪,尖耳朵有氣無力地耷拉在腦側,蓬鬆狐尾垂在窗台邊,時不時煩躁地甩一下,連尾尖的軟毛都透著化不開的憋屈。
狐綏是修行百年的狐妖,擱在以前,那可是主人座下響噹噹的猛將,尋常小妖見了它都要繞道走,壓根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能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可倒好,如今淪落到萬法宗塾裝寵物狐,整日趴在主人的仇人家窗台上曬太陽,門不敢亂出,消息傳不出去,逃跑更是妄想,活成了自己最瞧不上的圈養玩物,這口氣堵在胸口,快把這隻狐妖憋出內傷。
這事要從頭掰扯,全是一步一個坑,才把狐綏坑到這步田地。
狐綏本來就不該踏足萬法宗塾這鬼地方,心裡門兒清得很——這地方看著是靈師門的求學聖地,實則守衛密不透風,陣法層層疊疊,尋常妖族別說混進來,就算想偷偷摸進來探個消息,都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會被鎮守長老拿下,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狐綏雖有百年修為,也犯不上拿小命賭,最初的盤算,壓根和這破宗塾不沾邊。
狐綏當初盯上的,是那個黑燭龍,想著跟著他,既能躲開萬法宗塾的嚴防死守,又能伺機打探那個半人半蛇的新奇玩意的下落,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抱著這份心思,狐綏一路尾隨燭煜到了霆耀國。
可這燭煜對外性子冷,戒備心強得離譜,狐綏只能另想招數,思來想去,決定裝傷示弱。
狐綏故意被車給碾了,倒在太尉府門口哭天搶地,就希望能吸引燭煜的注意。
可狐綏萬萬沒料到,等來的不是燭煜,而是那個看著溫潤、實則靈力深不可測的男子——沈墨。
狐綏當時心裡竊喜,想著就算沒接近燭煜,靠近他身邊的人也是條線索,總能順藤摸瓜挖到想要的消息。
那幾天,狐綏一直黏在沈墨身邊,裝成溫順乖巧的寵物狐,白天蹭他的靈力養傷,晚上就豎起耳朵悄悄打探消息。
可越接觸,狐綏越覺得不對勁,這沈墨看著溫和好說話,骨子裡卻透著一股疏離冷意,周身的靈力氣息更是罕見,帶著一股讓狐綏莫名心悸的威壓。
直到後來,沈墨和燭煜啟程,說要返回萬法宗塾,狐綏一路跟著,心裡還盤算著到了地方就找機會脫身報備。
可當狐綏踏入宗塾地界,感受到沈墨無意間展露的一絲氣息,看清他眼底那抹獨屬於溯羽龍的金色,這隻白狐整隻都僵住了,腦子裡轟然一響,只剩下一個念頭:沒死!溯羽龍居然沒死!眼前這個叫沈墨的人,就是主人找了數百年的宿敵,就是那個本該魂飛魄散的溯羽龍!
那一刻,狐綏心裡的激動簡直要溢出來,哪裡還顧得上裝乖巧,滿腦子都是趕緊逃離萬法宗塾,飛回主人身邊報信。
只要把塵淵還活著的消息傳回去,狐綏就是頭等功,之前受的所有苦都不算什麼,說不定還能一躍成為主人身邊最得力的手下。
狐綏強壓著心底的狂喜,趁著沈墨和燭煜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塵淵的房間,打算趁著夜色摸出宗塾。
可狐綏還是太天真了,剛溜出院子沒多遠,三道強橫無匹的靈力氣息就死死鎖定了它——威壓鋪天蓋地壓下來,狐綏這修為在他們面前,跟紙糊的沒兩樣,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他們聯手制服。
狐綏當時又怕又急,拼命掙扎,可那該死的小男孩直接聯手布下禁制,直接就把他給封了,還威脅他要把他餵鯊魚。
那禁制霸道至極,不僅讓他必須待在塵淵身邊,甚至一絲消息都傳不出去,只能維持著這隻小白狐的模樣,被困在這萬法宗塾里,插翅難飛。
現在倒好,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逃不能逃,傳訊不能傳,狐綏只能頂著一張乖巧狐皮,裝成無害的寵物,整日趴在仇人家窗台上曬太陽舔爪子,看著仇人在眼前晃悠,卻什麼都做不了。
想狐綏縱橫一方,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他是主人麾下的猛將,不是任人圈養的玩物,可現在,卻只能被困在這裡,動彈不得,連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越想越氣,越想越憋屈,狐綏煩躁地甩了甩耷拉的耳朵,尾巴狠狠掃了一下窗台,發出一聲悶響。
陽光依舊暖烘烘的,可狐綏心裡卻涼透了,滿腦子都是自己這倒霉透頂的遭遇:精心謀劃的計劃全盤落空,好不容易找到宿敵蹤跡,反倒自投羅網被天靈境長老封印,淪為寵物狐,進退兩難。
這靈彌大陸這麼大,怎麼偏偏就狐綏最倒霉?
狐綏趴在窗台上,有氣無力地舔了舔爪子,眼底滿是憋屈。
他不知道這破禁制什麼時候才能解開,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逃出去,更不知道主人什麼時候才能察覺到他失聯,前來救他。
眼下,狐綏也只能先忍著,繼續裝這乖巧寵物狐。
......
夜色如墨浸染天際,一輪涼月高懸枝頭,清輝潑灑而下,將庭院暈染得溫柔又靜謐。
狐綏踩著細碎輕盈的小碎步,直奔後院深處那處天然溫泉。即便被禁制困在此處寸步難行,它也絕不肯委屈了自己,一身雪白蓬鬆的絨毛,若是沾了塵垢、失了順滑光澤,豈不是白白丟了臉面,保養皮毛這般頭等大事,自然是一刻也耽擱不得。
狐綏很快便抵達溫泉邊,氤氳水汽裹挾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溫熱泉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碎銀波。
它低頭湊近泉沿,伸出粉嫩舌尖輕舔幾口清冽泉水,甘甜涼意順著喉間滑落,舒服得尖耳輕輕顫了顫。
調整好姿態,狐綏正準備邁步踏入溫泉,好好泡洗一番,驟然傳來嘩啦一聲水響,突兀的動靜瞬間打破了這份寧靜。
狐綏渾身白毛瞬間炸起,嚇得魂都險些飛出來,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便是那隻氣場懾人的大鯊魚,生怕自己偷溜泡溫泉的小動作被撞破。
它四肢並用,連躥帶跳撲向旁邊的古木,利爪死死摳住粗糙樹皮,飛快竄入濃密枝葉間,蜷縮著身子緊緊躲好,蓬鬆尾巴裹住身體,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敢透過葉縫縫隙,心驚膽戰地往外偷瞄。
就在它心驚肉跳之際,又是嘩啦一聲水響,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溫泉中緩緩探出,徹底打破月夜的靜謐。
狐綏定睛一看,那顆懸著的心非但沒落地,反倒猛地一滯——來人竟是它避之不及、時刻惦記的宿敵,塵淵。
塵淵裸露著上身,周身縈繞著薄薄水霧,他抬手將濕漉漉的白髮盡數捋至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與線條精緻的側臉。
那張本就生得極致俊美的臉龐,在清冷月光的映襯下更顯絕塵驚艷,一雙鎏金瞳孔泛著疏離又溫潤的碎光,眼尾微微上挑,美得驚心動魄。
就連見慣了妖族絕色的狐綏都一時看怔在原地,滿心只剩止不住的驚嘆。
他的身形絕非粗獷壯碩的類型,卻生得恰到好處,肩背舒展流暢,沒有生硬硬朗的稜角,盡顯剛與柔完美交融的美感。
胸前覆著一層薄而緊緻的肌理,線條柔和卻清晰分明,絲毫不顯笨重,反倒精緻耐看;腰腹收緊利落,腹肌輪廓淺淡分明,每一道線條都流暢自然,勁瘦間藏著內斂力量。
最惹眼的是,從後背一路延伸至側腰,鐫刻著一枚繁複靈動的銀色龍紋。
月光傾瀉而下,龍紋泛著淡淡柔光,熠熠生輝宛若活物,襯著白皙細膩的肌膚,美得極具衝擊力,差點讓躲在樹上的狐綏看直了眼,連呼吸都險些忘卻。
狐綏徹底看呆了,圓溜溜的狐眼一眨不眨地黏在塵淵身上,滿心滿眼只剩月光下那抹絕色,連利爪鬆開樹皮都渾然不覺。
下一秒,尖爪猛地打滑,嬌小的身子瞬間失重,它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驚呼,只短促地尖鳴一聲,便直直從枝頭墜下,重重砸進溫熱的泉水裡。
溫熱泉水瞬間裹住全身,猝不及防的嗆水感襲來,水珠鑽進鼻腔,泛起陣陣酸澀。
狐綏嚇得渾身發顫,四隻小短爪在水裡慌亂撲騰,雪白絨毛被泉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愈發顯得可憐。
他不停蹬著腿,嘴裡溢出細碎又無助的嗚咽,方才的鎮定蕩然無存,只剩落水後的手足無措。
就在這危急剎那,一道微涼卻有力的力道驟然攬住他的腰身,下一秒,狐綏便被穩穩撈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徹底脫離了嗆人的泉水。
塵淵動作輕柔,將濕透的小狐護在胸前,骨指輕拂,拭去它鼻尖的水珠,語氣平淡溫和:「怎麼掉下來了?沒事吧?」
話音落罷,他抬起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摩挲著狐綏濕漉漉的小腦袋,指尖溫度透過濕毛傳來,暖意十足。
狐綏怔怔趴在塵淵緊實的胸肌上,鼻尖縈繞著一股清冽冷香,似寒潭融雪,又摻著淡淡龍涎氣,好聞得讓它瞬間忘卻了方才的驚慌。
他仰著小腦袋,濕漉漉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塵淵。月光溫柔灑在男人眉眼上,鎏金瞳仁盛著碎光,每一處輪廓都美得無可挑剔。
狐綏的小鼻子瘋狂抽動,貪婪地嗅著那股冷香,腦子裡關於宿敵、任務、憋屈的念頭盡數消散,只剩心底瘋狂吶喊。
好漂亮!怎麼會有這般絕色的人!
這才是天生的主人啊!
生得這般絕色,性子還這般溫柔,救它時動作迅捷,摸頭時又輕又軟,簡直挑不出半點錯處!
跟著這樣的主人,就算被困在萬法宗塾又如何?就算讓它立刻赴湯蹈火,也死而無憾!從前的主人算什麼,眼前這個才是世間頂好的存在!
狐綏徹底淪陷,小身子乖乖蜷在塵淵懷裡,不再撲騰、不再嗚咽,只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著塵淵的臉,濕漉漉的小尾巴輕輕晃了晃。
滿心滿眼都是歡喜痴迷,早已把原本的使命拋到九霄雲外。
塵淵沐浴完畢,隨手取過一邊的素色錦袍裹身,衣帶松松繫於腰間,長發還帶著未乾的潮氣,幾縷碎發垂落頸側,襯得那張臉龐愈顯柔和。
他俯身將蜷在泉邊的白狐穩穩抱起,狐綏渾身絨毛被泉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小小的一團溫順至極,乖乖窩在他臂彎深處,半點掙扎都無。
月色透過雕花窗欞傾瀉而入,灑下一地清輝碎銀。
塵淵抱著狐綏緩步踱回臥房,平日裡,這隻性子孤傲的九尾白狐,向來只愛趴在窗外窗台上入眠,哪怕夜裡風寒露重,也從不肯踏入屋內半步,更遑論靠近塵淵的床榻,始終隔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可今日,一切都悄然變了模樣。
塵淵剛將白狐放在榻邊絨墊上,轉身欲躺下歇息,這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卻忽然動了。
它先是抖了抖身上半乾的絨毛,甩掉殘留的水珠,蓬鬆的尾巴高高翹起,慢悠悠輕晃著,宛若一團柔軟的白雲,滿是毫不掩飾的親昵。
緊接著,狐綏邁著輕快的小碎步,慢悠悠湊到塵淵身側,沒有半分遲疑,徑直鑽進溫熱的被窩裡。
小巧的身子一拱一拱,精準地趴在塵淵懷裡,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尋了個最舒坦的姿勢窩好,溫熱的小身子隔著薄衣貼緊,還下意識蹭了蹭。
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讓塵淵微微一怔,隨即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他垂眸望著懷裡乖巧的白狐,骨節分明的指尖輕點它的小腦袋:「今日怎麼轉了性子,肯來榻上睡了?往日不是寧願蹲在窗台吹風,也不願靠近我分毫?」
狐綏抬眸,圓溜溜的狐眼亮晶晶的,望著塵淵滿是痴迷,嘴裡發出細碎軟糯的嚶嚶聲,蓬鬆尾巴不停輕晃,一下下掃著塵淵腰身,小腦袋還一個勁往他懷裡鑽。
塵淵指尖順著狐綏順滑的絨毛輕輕摩挲,從脖頸到脊背,細細安撫著這隻粘人的小狐狸。
狐綏舒服得眯起雙眼,發出細碎的呼嚕聲,身子愈發放鬆,緊緊貼在塵淵懷裡,貪婪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
夜色漸深,薰香氣息愈發恬淡清潤,塵淵輕撫白狐的手漸漸停下,閉目休憩。
懷裡的狐綏也安安靜靜趴著,不再鬧騰,伴著塵淵平穩綿長的呼吸聲,窩在溫暖的懷抱中沉沉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