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又是怎麼回事?」
燭煜黑著臉,周身氣壓沉得嚇人,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不悅,死死盯著此刻黏在塵淵身上的白狐。
清晨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屋內,落得一地碎金。
塵淵正坐在榻邊,一身素色錦衫襯得身姿清雋絕塵,而白狐整隻狐扒在他身前,前爪緊緊勾著塵淵衣襟,蓬鬆尾巴纏在他腰側,小腦袋枕著肩窩,一副無賴樣。
面對燭煜滿是質問的語氣,狐綏只懶懶抬了抬眼皮,圓溜溜的狐眸里淬著得意與挑釁,非但沒挪窩,反倒發出細碎軟糯的嚶嚶聲,偏過頭用濕涼鼻尖輕蹭塵淵下頜,雪白絨毛掃過他的側臉,全程無視一旁醋意滔天的燭煜,擺明了要獨占塵淵的親近。
燭煜見狀,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心底的醋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好不容易尋了由頭來找塵淵,本想借著清晨獨處拉近幾分距離,誰料一進門就撞見這隻白狐鳩占鵲巢,死死黏著塵淵,把他徹底擠在一旁。
他不爽地嘖了一聲,腳步往前一跨,伸手便想去揪白狐的後頸,把這隻礙事的小傢伙從塵淵身上扯下來。
狐綏似是早有察覺,瞬間警覺起來,四隻小爪死死扣住塵淵的肩膀與衣領,渾身絨毛微微炸開,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委屈叫聲,一邊鉚勁跟燭煜較勁,一邊往塵淵懷裡縮,擺出一副受了欺負的模樣,死活不肯松爪。
一人一狐就此僵持,燭煜拉得用力,狐綏扒得更緊,反倒把塵淵夾在了中間。
塵淵無奈輕嘆一聲,抬手輕輕按住燭煜的手腕,止住他的動作:「好了,別跟它置氣,小傢伙愛趴著便趴著,反正也不重。」
燭煜聞言,只得不甘心地鬆手,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臂,臉色依舊沉鬱,滿臉憋屈地立在一旁,眼神惡狠狠地瞪著狐綏。
好不容易才跟塵淵有了些實質性的進展,平日裡獨處的時光本就稀少,每次好不容易湊到一起,偏偏都是這隻臭狐狸攪局,礙事至極。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心軟留它在塵淵身邊,該連夜把這白狐送回燭婉寧那裡,眼不見為淨。
狐綏像是察覺到了燭煜的怨念,扒在塵淵肩上得意地晃了晃尾巴,還故意又往他脖頸處蹭了蹭,氣得燭煜牙痒痒,卻礙於塵淵的話不能再動手。
眼看著燭煜臉色越沉越黑,周身低氣壓幾乎要凝霜,塵淵無奈輕咳一聲,不願再夾在一人一狐之間左右為難,索性抬手理了理衣襟,淡淡開口:「屋內氣悶,出去曬曬太陽吧。」
話音剛落,燭煜眼底的憋屈瞬間散盡,立刻換上一副眼巴巴的模樣,快步黏在塵淵身後。
庭院裡暖陽潑灑,微風裹著草木清香輕拂,枝頭雀鳴清脆婉轉,一派閒適安然的光景。
石桌旁,風逢邂指尖捻著棋子,指點對面的凌澈:「下棋最忌心浮氣躁,落子前需沉心思量,方能穩住棋局、磨淨心性。」
凌澈盤在石凳邊,粗壯的蛇尾煩躁地掃來掃去,攪得地上落絮紛飛。
他死死盯著棋盤上交錯的棋子,眉頭擰成一團,冥思苦想半晌也沒半點頭緒,滿是苦惱。
一條通體瑩白的白蛇,正慵懶地盤在他肩頭,軟滑的蛇身輕輕纏裹,吐著細小紅信,借著身旁同族的氣息安適休憩。
不遠處的軟草窩中,體型碩大的雪絨月兔正趴臥著,渾身絨毛雪白蓬鬆,宛若揉碎的雲朵,三瓣嘴快速蠕動,慢悠悠啃著鮮嫩的青草。
瞧見塵淵走來,盤在凌澈肩頭的白蛇瞬間精神起來,鬆開盤繞的身子,輕盈滑落在地,扭動著軟滑的身軀,飛快朝塵淵奔去;一旁的雪絨月兔也立刻停下咀嚼,蹬著短胖的四肢,一蹦一跳地湊上前,兩隻長耳耷拉在腦後。
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圍在塵淵腳邊,仰頭望著他,眸光亮晶晶的,分明是盼著主人的輕撫。
塵淵已經習慣了這兩個大傢伙的黏人,蹲下身,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落在白蛇頭頂,又揉了揉雪兔綿軟的絨毛。
狐綏順著塵淵的動作,乖乖從他肩頭滑落到地上,站在一旁怔怔望著眼前的場景,圓溜溜的狐眼瞪得滾圓,盯著那隻體型比自己還大一圈的雪絨月兔,又看了看纏在塵淵手邊的巨蛇,瞬間僵在原地。
他心底頓時打起鼓來,滿心忐忑地犯起嘀咕:主人怎麼養了這麼多東西?
他好不容易才賴上這般好看的主人,好不容易獨占了主人的懷抱,這下突然冒出兩個爭寵的,自己豈不是要失寵了?
念頭落下,狐綏的耳朵瞬間耷拉下來,搖晃的尾巴也垂落下去,一副如臨大敵的戒備模樣。
風逢邂抬眼瞥見塵淵緩步踏入庭院,眉眼瞬間漾開笑意,當即放下指間棋子,抬手衝著塵淵與身後的燭煜輕快招手,將二人喚至石桌旁。
他指尖輕點棋盤上錯落的黑白子,面上透著幾分洋洋得意:「你們可算出來了,瞧瞧這幾日的成果——我教凌澈下棋,總算把這鬧騰的笨蛇穩住了,這兩天能沉心對著棋盤琢磨,我夜裡覺都睡得安穩。」
說罷,他還得意地瞥了眼身旁的凌澈,全然沒察覺凌澈耳尖微繃,眼底閃過一絲不服,只是礙於棋局在前,沒有當場反駁。
塵淵聞言,唇角勾起:「那倒是樁好事,凌澈本性並不頑劣,只是性子急躁,借下棋磨心性,對他日後修行大有裨益。況且他悟性不低,是個極佳的陪練,你既已陪他對弈數日,可曾試著切磋旁的?」
風逢邂一聽這話,當即撇了撇嘴,擺手回絕:「那可不行,切磋別的就算了,尤其是打架,我可招架不住。這笨蛇平日裡嬉皮笑臉、沒個正形,一旦動起手來卻像換了個人,次次下死手,我壓根打不過。」
他說著輕嘆一聲,想起此前與凌澈的零星摩擦,依舊心有餘悸。
凌澈動手時的狠戾,從不是尋常晚輩的點到為止,而是拼盡全力、不肯留情。
一旁沉默相隨的燭煜,聞言淡淡抬眸:「你忘了他從前的經歷,混跡深海絕境,日日與各類兇殘掠食者廝殺,打輸了便可能葬身獸腹。九死一生的搏殺,早已讓他養成出手必盡全力的本能,並非針對你,只是刻在骨血里的生存習性。」
塵淵微微頷首,認同燭煜的說法:「燭煜說得沒錯,你不是常跟我抱怨,說他性子桀驁,始終不服管教嗎?法子其實很簡單,你若能真刀真槍贏了他,讓他打心底里認清自己不是你的對手,對你心悅誠服,他自然會聽話。」
風逢邂原本滿臉愁悶,聽罷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愁緒一掃而空,當即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樂呵呵追問道:「真的?只要我能打贏他,這小子就能乖乖聽話,不再跟我對著幹?」
塵淵看著他一臉興奮的模樣,唇角笑意愈深:「我何曾騙過你?凌澈只服比自己厲害的人,你若能贏他,一切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風逢邂雙眼亮晶晶地湊上前,身子幾乎貼到石桌邊沿,緊緊盯著塵淵追問:「那你對凌澈……有幾成勝算?」
方才被塵淵點醒的歡喜還掛在臉上,他滿心篤定,這位實力深不可測的摯友,對付桀驁難馴的凌澈定然是手到擒來。
只要塵淵能輕鬆壓制凌澈,自己便能跟著取經,琢磨出打贏這小子的法子,徹底把他收服。
塵淵見狀,指尖輕摩挲下巴,眉眼微垂思索片刻:「並未真正交手過,若是論勝算,約莫只有五成吧。」
這話一出,風逢邂就僵在原地。
塵淵語氣依舊平靜:「畢竟凌澈的實力與實戰經驗擺在眼前,他常年在生死邊緣廝殺,戰鬥本能與臨場應變都是頂尖,招式狠辣決絕。若是真拼盡全力死斗,不留半點餘地,我未必能勝他。」
他說的是實打實的心裡話,凌澈的戰力從不容小覷。
深海絕境裡摸爬滾打練就的本事,是閉門修行的靈師遠不能及的,即便身為溯羽龍,塵淵也絕不會輕視這份生死打磨出的強悍。
風逢邂臉上的光亮瞬間熄滅,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般蔫下去,垮著肩膀,一臉哀怨地瞪著塵淵,語氣裹著委屈與不滿:「你耍我呢!你都打不過他,我怎麼可能打得過啊!」
他剛燃起的鬥志被瞬間澆滅,滿心期待化為泡影。
一想起凌澈動手時的狠戾,再對照塵淵五成勝算的話,風逢邂便心知肚明,以自己的修為等級上去,怕是還沒交手就會落敗,先前的興致勃勃蕩然無存,只剩滿心無力。
塵淵看著他瞬間垮掉的模樣,微微歪頭,眼眸里閃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凡事皆有可能,不是嗎?」
風逢邂張了張嘴,望著塵淵一臉淡然的神情,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只剩滿臉無奈與憋屈,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凌澈忽然開口。
原本蹲在石凳旁,對著棋盤悶悶撇嘴的青年,驟然抬眸望向塵淵。
他身後那條粗壯的蛇尾緩緩抬升,輕輕碰了碰塵淵垂在身側的手背,尾尖微微蜷縮,語氣乾脆又直白:「我不跟你打。」
這突如其來的認慫,讓滿院氣氛驟然一滯。
風逢邂剛蔫下去的身子猛地一挺,滿臉錯愕地盯著凌澈
塵淵聞言微微挑眉,眼眸里泛起淺淡的訝異。
他本只是隨口點撥風逢邂,從未真的想過要與凌澈動手,此刻見少年這般戒備的模樣,反倒生出幾分興致,語輕聲追問:「為什麼?」
凌澈撇了撇嘴,臉頰鼓起一小團:「我之前覓食就被在秘境裡教導我的那個女人揍過,我根本打不過她。」
頓了頓,他再次抬眼看向塵淵:「而且,我在湖底吃過孕育你的蛋殼,我認得你的氣息。」
凌澈望著塵淵愈發深邃的眼眸,老老實實低下頭:「你比那個女人還要可怕,我不跟你打。」
塵淵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原來那個殼,大長老竟是讓你吃了。」
一時無言,塵淵望著一臉坦蕩的凌澈,幾番欲言又止,終究沒忍住:「那個蛋殼……真的好吃嗎?」
這話一出,身旁的風逢邂與燭煜皆是一怔,凌澈卻渾然未覺眾人的異樣,聞言雙眼驟然亮了起來,忙不迭地點頭,腦袋點得飛快,身後的蛇尾也克制不住地輕掃地面,語氣滿是回味與貪戀:「好吃極了!」
他下意識舔了舔唇角,一臉認真地補充道:「蛋殼上的靈力格外純淨,溫軟綿長卻後勁充足,是我在深海里從未嘗過的味道,一口下肚,渾身都暖洋洋的,我特別喜歡。」
說著說著,青年眼底泛起濃濃的饞意,鼻尖微微聳動,一副還想再嘗的模樣,全然沒意識到自己吃掉的是何等至寶,滿心只惦記著那一口絕美的滋味。
塵淵淡淡開口:「你應該也只能吃到那一口了,溯羽龍純血的蛋,這世間應當再無第二個。」
他眼眸依舊淡然,可這話落在凌澈耳中,卻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掐滅了眼底的饞意。
方才還眉眼發亮的模樣蕩然無存,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肩膀垮塌,連身後的蛇尾都無力垂落,尾尖有氣無力地掃過地面青草。
凌澈耷拉著腦袋,小聲喃喃自語:「早知道就存兩塊了,那時候只覺得好吃,一口就全吃完了,現在半口都嘗不到了。」
他越想越憋屈,滿心都是遺憾,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到湖底發現蛋殼的那一刻,定要省著些吃,哪怕留一小塊細細回味也好。
一旁的風逢邂將這副模樣盡收眼底,當即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滿臉嫌棄地吐槽:「我說你這是什麼奇怪癖好?天底下好吃的數不勝數,哪一樣不比干硬的蛋殼強,你偏偏揪著那幾塊蛋殼念念不忘。」
換做平日,凌澈早就炸毛頂嘴,跟風逢邂爭得面紅耳赤,可此刻他滿心都是吃不到蛋殼的鬱悶,壓根沒心思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