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現在看到的是什麼?」
凌霜月雙手抱胸,立在斗靈台畔,一襲清冷勁裝襯得氣場幹練果決,目光緊鎖台中央的殷鳳離。
此刻的殷鳳離,全然沒了往日瀟灑恣意、眉眼帶笑的模樣,只僵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攥著那柄摺扇,扇骨維持著半開的姿態,可那雙眸子卻失了焦,空洞洞望著前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神魂,徹底墜入了無邊幻境。
斗靈台上微風輕掠,捲起幾片碎瓣落在殷鳳離肩頭,他也渾然不覺,周身氣息沉寂如水,唯有指尖微微蜷縮,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塵淵靜立在凌霜月身側,身姿清雋淡然,懷裡抱著蜷成一團的狐綏。
雪白的小狐狸窩在他溫暖的臂彎中,腦袋枕著軟肉睡得安穩,偶爾尖耳輕顫、小鼻翕動。
塵淵垂眸順了順白狐順滑的絨毛,再抬眼望向殷鳳離時,眼眸依舊平靜無波:「他心底最想看見什麼,此刻便看見什麼,神魂已深陷幻境,與現世隔絕。」
凌霜月聞言,指尖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秀眉微蹙追問:「若是這般,幻境只存在於他的識海之中?外界觸碰根本喚不醒他,那我們能不能操控他現世的軀體,讓他順著我們的心意行事?」
塵淵微微挑眉,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這不難辦,你想看什麼,儘管說。」
懷裡的狐綏被對話聲驚擾,輕輕哼唧一聲,往他懷裡又縮了縮,腦袋埋得更深,繼續酣眠。
凌霜月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狡黠,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掃了一眼呆立的殷鳳離,開口道:「既然如此,不如試試讓他當眾跳一曲,也好看看這幻境操控,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
塵淵微微頷首,抬手輕揮,指尖便凝出一支通體瑩潤泛著彩光的玉笛。
他將玉笛抵在唇邊,薄唇輕啟,緩緩吹出幾記清越綿長的音符,笛聲不似尋常曲調婉轉,反倒帶著一股奇異韻律,穿透力極強,直直鑽入殷鳳離的識海深處。
笛聲落定的剎那,原本僵立不動的殷鳳離,竟緩緩抬起手臂,動作雖略顯僵硬,卻精準擺出了召喚的姿態。
下一秒,一道明艷如火的紅影自他身後驟然綻放,羽翼舒展、尾羽飄逸,正是殷鳳離的伴生靈獸——鳳影狐。
鳳影狐撲扇著羽翼,緩緩落至殷鳳離身側,狐眸此刻蒙著一層茫然,懵懵懂懂地左顧右盼,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召喚弄得不知所措。
塵淵眼底閃過一絲清淺笑意,眸底漾著幾分玩味柔光,望著斗靈台中央失神僵立的殷鳳離,將唇邊白玉笛再度湊近,指尖輕按笛孔,又緩緩吹出幾記婉轉的音節。
笛音未落,殷鳳離僵直的身子驟然一動,攥扇的指尖發力,將半開的摺扇徹底展平。
素白扇面划過一道生硬滯澀的弧線,他隨即抬步起舞,動作透著難言的僵硬。
往日裡瀟灑靈動的身姿,此刻變得木訥遲緩,抬手、轉身、跨步都帶著機械感,關節仿若鏽死,每一個動作都磕磕絆絆,全然不見平素行雲流水的恣意姿態。
他神情依舊空洞,雙目毫無聚焦,可肢體卻不受控地舞動,時而揚扇、時而跨步,本該優雅的舞步被演繹得呆板滑稽,反倒生出別樣喜感。
更妙的是,機械起舞間,他還下意識側過身,對著身旁茫然的鳳影狐比出幾個動作,執意要讓它跟著配合。
鳳影狐歪著腦袋,壓根看不懂主人的指令,羽翼耷拉著,蓬鬆尾巴輕掃地面,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可礙於對主人的順從,即便滿心茫然,它還是乖乖挪動小短爪,笨拙地抬爪、撲扇翅膀跟著比劃,動作比殷鳳離還要僵硬木訥。
一時間,斗靈台上的畫面詭異又好笑:身著華服的殷鳳離持扇機械扭身,舞步生硬毫無美感;身旁的鳳影狐蹦跳比劃,爪子亂揮、翅膀亂扇,一人一狐步調完全錯位,動作彆扭怪異,卻硬是湊成了一支獨屬於他倆的滑稽舞曲。
凌霜月抱著胳膊,唇角笑意藏不住,看得津津有味,顯然對這場鬧劇十分滿意。
塵淵收了笛聲,將白玉笛斂入指尖,低頭揉了揉懷裡被吵醒、一臉懵然的狐綏。
看夠了殷鳳離的醜態,凌霜月抱著胳膊輕笑一聲,收回看熱鬧的目光,轉頭看向身側的塵淵,隨口問道:「怎麼讓他醒過來?總不能由著他在這兒一直跳,等徹底回神,怕是要惱羞成怒拆了這斗靈台。」
她語氣裹著幾分戲謔,眼底的笑意還未散盡,方才一人一狐那僵硬又違和的舞步,堪稱難得一見的名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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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淵垂眸順了順懷裡白狐的軟毛,白狐被方才的動靜吵醒,正懶洋洋蹭著他的掌心撒嬌。
他抬眼望向依舊機械舞動的殷鳳離:「幻境脫身無非兩途,要麼他自身神魂夠強,衝破桎梏自行甦醒;要麼由施術者撤術,將他神魂從幻境裡拉出來。」
話音落定,他也不多耽擱,抬起右手,對著斗靈台中央的殷鳳離,輕輕打了個清脆響指。
「啪」的一聲輕響,動靜不大卻靈力穿透力極強,直直鑽入殷鳳離識海。
原本還在機械扭身、揚扇起舞的殷鳳離,動作驟然僵住,保持著抬手跨步的怪異姿勢定在原地。
那雙空洞失神的眸子緩緩回籠光彩,先掠過一層茫然,隨即瞳孔微縮,眼神徹底清明,徹底掙脫了幻境的掌控。
「誒?」
一聲滿是茫然的輕咦脫口而出,殷鳳離滿頭霧水地低頭,看著自己此刻彆扭的姿態——一手高舉摺扇,一條腿懸在半空,身軀還維持著扭曲的舞步造型,渾身都透著僵硬違和。
他緊接著轉頭看向身側,自家鳳影狐耷拉著羽翼,小爪子還僵在半空,同樣一臉懵然地望著他,蓬鬆皮毛略顯凌亂,顯然還沒從被迫跳舞的狀態里緩過神。
殷鳳離心底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緩緩轉頭看向台邊,只見凌霜月抱著胳膊,唇角死死抿成一條線,眼底卻盛滿憋不住的笑意,連臉頰都微微泛紅,顯然是忍笑忍得辛苦。
再望向一旁神色淡然、眼底卻藏著淺淡玩味的塵淵,殷鳳離瞬間恍然大悟,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泛青,氣得險些當場跳腳。
殷鳳離本來壓根不信這幻境能有這般通天本事,畢竟他過往並非沒遭遇過駕馭幻屬性伴生靈獸的靈師,卻從未被那些所謂的幻境迷得失了神智、亂了分寸。
他自幼修行根基紮實,神魂本就比尋常靈師穩固幾分,莫說徹底迷失心智,就連片刻的恍惚失神都極為難得。
以往闖蕩秘境、與人鬥法交鋒,遇上的幻術好手不在少數,那些看似逼真的迷陣幻象,要麼被他一眼窺破破綻,要麼被鳳影狐的靈火灼燒消散,久而久之,他便對幻術一脈多了幾分輕視,只當是旁門左道的小伎倆,根本困不住心性堅定、神魂強健之人。
昨天偶然聽聞凌霜月竟也著了塵淵幻境的道,殷鳳離當時便朗聲失笑,只當是她誇大其詞的流言,半分都不肯信。
在他認知里,凌霜月的心性定力比他只強不弱,連她都能被幻境迷倒,實在太過離譜,定然是以訛傳訛罷了。
得知此事後,他的好奇心與挑戰欲瞬間被勾了起來。
他主動尋到塵淵,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明目張胆的挑釁,樂呵呵開口說是「請教」,實則是想親自試水,印證這幻境不過是徒有虛名,順便彰顯自己的破幻本事。
彼時他還信誓旦旦,篤定自己能輕鬆破局,甚至暗自盤算著,等塵淵施法後,他淡定拆穿幻境,好好驚艷在場凌霜月和塵淵一把。
可他萬萬沒料到,塵淵的幻術與以往見過的全然不同,沒有花哨炫目的幻象,沒有刻意誘導的迷惑,只是一縷淡到幾乎察覺不到的靈力悄然侵入識海,他便毫無防備地墜入幻境,徹底失去了對現實的掌控。
至於現在,看著凌霜月憋笑憋到發抖的神情,感受著周身瀰漫的尷尬氛圍,殷鳳離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等笑夠了殷鳳離的鬧劇,凌霜月才招呼殷鳳離過來,準備向塵淵請教。
凌霜月率先開口,她鬆開環抱胸前的手臂,眉眼間還凝著未散的笑意:「方才看你操控殷鳳離的軀體輕而易舉,我倒是好奇,這般隨意操控他人現世行為,感覺究竟如何?」
塵淵聞言,斂去了眼底淺淡的玩味笑意,神色漸漸變得認真。
他指尖輕摩挲片刻:「操控他人在現實中行動,看似輕鬆隨意,實則極其耗費心神,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殷鳳離:「若是僅將人困於幻境之中,使其意識沉淪不醒,尚且不算難事;可若要直接操控軀體在現實中做出動作,甚至上陣殺伐,對施術者的心神損耗、精神力強度要求都極高。這其中的核心,在於意識的對抗——但凡生靈皆有自主意識,即便深陷幻境,軀體本能與殘存意識,也會無時無刻不試圖奪回控制權、掙脫操控。」
「施術者若想穩住操控權,就必須擁有遠超對方的精神力,以絕對強勢的姿態徹底壓制其反抗意識,斬斷對方與軀體的聯結,才能讓軀體乖乖聽命。方才我操控殷師兄,也只是讓他做些簡單的舞步,即便如此,也需全程凝神專注,若是稍有分心,操控之力便會減弱,他即刻就能掙脫清醒。」
說到此處,塵淵微微輕嘆一聲:「對於幻術,我尚且需要反覆打磨練習,實在艱深。越是高強度的操控、越是複雜的指令,對精神力的負荷就越大,想要做到隨心所欲、毫無損耗,絕非一朝一夕能達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等塵淵回了院子,燭煜已經等候多時。
他像只黏人又忠心的大狗,眼巴巴黏在塵淵身後,寸步不離地跟著人回了房間。
晚風卷著庭院草木的清香氣,月色透過窗欞淌進屋內,鋪成一層柔和銀輝。
塵淵瞧著他這副模樣,緩步走到桌邊站定,抬手輕輕摩挲著燭煜的後頸。
指尖觸到溫熱細膩的肌理,動作溫柔,他輕聲安撫:「只是出去交流幻術,耽擱了片刻,不必這般苦等。」
燭煜低低應了一聲,喉間溢出淡淡的悶響,臉上委屈卻絲毫未減,眉峰微蹙,眼底落寞清晰可見。
他不多言語,只是上前半步,掌心輕輕圈住塵淵的腰,力道放得極輕,生怕碰疼了人,隨即俯身將臉埋進塵淵頸窩。
鼻尖蹭過細膩的肌膚,他貪婪地輕嗅,聲音悶悶的,裹著滿心貪戀:「好香。」
溫熱氣息掃過頸側,混著燭煜身上的氣息,塵淵耳尖瞬間泛起薄紅,連耳根都燙了起來,心底泛起細碎的癢意。
他無奈又縱容地捏了捏燭煜後頸軟肉,語氣帶著淺淡嗔怪,卻無半分責備:「好了,別得寸進尺。」
燭煜聞言,又在他頸窩貪戀地蹭了兩下,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小半步。
可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著塵淵,眼底委屈散了大半,只剩滿溢的安心。
自從那天燭煜把塵淵摁著咬了脖子,塵淵就很少抗拒過燭煜的親近了,燭煜這些日子的心情也好了不少,這說明塵淵正在慢慢重新接納他。
燭煜將這份細微的變化看得真切,眼底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卻依舊收斂著性子,不敢有半分冒進。
他始終保持著小心翼翼的姿態,每一次親近都輕柔又珍視,生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
塵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偶爾燭煜黏過來,將臉埋進他頸窩輕蹭,他也只是耳尖泛起薄紅,縱容地任由對方撒嬌,再也不曾說過半句拒絕的話。
燭煜勾了勾唇,看來再過一段時間,他和塵淵就可以恢復到曾經那樣的親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