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是學院裡除了鎖靈禁閣最叫人聞之色變的所在。
它似一道被歲月遺忘的舊疤,嵌在絕壁之間,終年被厚重陰雲籠罩,寒風如淬了冰的利刃,卷著細碎雪沫與冰碴,刮在肌膚上便是一陣刺骨生疼。
崖壁陡峭如削,寸草不生,連飛鳥都不願在此停留,學院的教師長老進入這裡,也要全力運轉靈力護體,生怕被這蝕骨的寒氣侵了經脈,損了修為——這裡,是所有犯錯學員的牢籠。
此地最初,是由蘇清晏親手選址、一手規劃創建。
此地最初由學院首任掌院蘇清晏親手規劃創建。彼時門規屢有觸犯,重刑難平眾議,輕罰又難起警醒,蘇清晏便尋了這處先天寒氣極盛的險地,將其打造成專屬的懲戒場。
無論學員等級多高、多出眾,一旦踏入思過崖地界,體內九成靈力便會被崖間寒霧與禁制強行封印,唯有一絲極微弱的靈力,被學院特意保留下來,堪堪維持體溫不被凍僵,連最基礎的術法都無法催動。
就連伴生靈獸,也會被壓制只能縮在識海中,半點戰力都無。
思過崖的四季,從無半分暖意。
仲春山下草長鶯飛,崖上仍飄碎雪;盛夏外界酷暑難耐,崖間卻寒氣不散;秋霜早至草木枯敗,寒冬時狂風卷雪,連岩石都凍得開裂。
在這裡,學員要在失去九成靈力的狀態下,直面刺骨寒涼,靠著那僅存的一絲微薄靈力護住體溫,勉強撐過一日又一日。
蘇清晏當年定下鐵規:所有受罰學員,無例外、無優待,必須靠親手勞作換取膳食。
這裡沒有宗門裡精緻的食物滋補,只有最粗劣的粗糧餅、寡淡的寒粥,偶爾能換一小把醃漬野菜,已是頂好的待遇。
勞作皆是凍人苦活:清晨要去崖邊鑿冰取水,踩著濕滑冰面往返數趟,稍不留神便有墜崖風險;要在狂風中劈柴、碼柴,用凍僵的手指撿拾枯枝;還要徒手清理崖壁荒草,稍不注意便被草葉劃破肌膚,血珠一冒就被寒風凍得鑽心。
這些活計看似簡單,可在僅存一絲微薄靈力的境況下,每一次抬手都格外艱難。
往往勞作不過半個時辰,眾人便凍得手腳發麻、嘴唇青紫,回到住處時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
那絲被學院特意保留的靈力,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卻也只能勉強維持體溫不被凍斃,連緩解勞作的疲憊都做不到。
而膳食與勞作直接掛鉤,幹得多才能勉強飽腹,幹得少便只能忍飢挨餓,這殘酷的閉環,正是要讓犯錯之人在失去力量、忍飢受凍的絕境裡,褪去驕縱,深刻反省。
此刻,雲舒與林小木暫住的,是思過崖最簡陋的一間土坯房。
牆體裂著大縫,寒風順著縫隙呼嘯灌入,屋頂破洞漏著天,白日透進灰光,夜裡飄進雪沫。
屋內只有一張晃悠缺腿的破木床、一張墊著石塊的矮桌,還有兩個豁口陶罐,地面是泛著潮氣的冷泥,踩上去硌腳又刺骨。
雲舒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散漫模樣,四仰八叉躺在破床上,絲毫不在意周遭的苦寒。
她身上的衣袍洗得發白,袖口褲腳磨出毛邊,破洞隨處可見,卻掩不住骨子裡的驕縱。
她枕著手臂,雙腿隨意搭在床沿,半眯著眼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仿佛被困在思過崖的不是她。
反觀林小木,正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站在屋中,額角的汗珠剛冒出來,就被寒風凍得發涼。
反觀林小木,正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站在屋中,額角的汗珠剛冒出來,就被寒風凍得發涼。
他剛從外面劈柴回來,雙手凍得通紅髮紫,指節僵硬開裂,血珠滲出來又凝住,粗糙的手背布滿凍痕,疼得他頻頻蹙眉,卻只能咬著後槽牙忍著,少年身形單薄,卻被繁重的活計壓得微微佝僂。
「小木啊,」雲舒懶洋洋開口,語調里滿是戲謔指使,「你這效率也太差了,就劈這麼點柴,夠燒還是夠暖?照這勁頭,明日咱們連一口熱寒粥都換不來,非得餓肚子不可。」
林小木咬著下唇,心底滿是不甘與憋屈。
他自幼吃苦,比雲舒更能耐勞,干起活來也更細緻實在,可雲舒原本修為遠勝於他,即便在思過崖只剩一絲護體溫的微薄靈力,體魄也比他強健不少,處處都能壓他一頭。
他死死攥緊柴刀,指節泛白,把滿心怨氣壓在心底,不敢有半分反駁,只能悶聲應道:「知道了,雲舒姐,我這就再去多劈些。」
「這才懂事。」雲舒滿意勾唇,又隨口吩咐,「順帶把昨日剩的野菜撿回來洗乾淨,晚上煮點野菜粥墊肚子,麻利點,別磨磨蹭蹭。」
林小木肩膀緊繃著微微顫動,心底的委屈和憋屈翻湧得更厲害。
明明犯錯被關思過崖的是他們兩個人,如今卻要像僕從一樣替她做盡苦活累活。
可他打不過雲舒,更無力反抗這絕境般的處境,只能攥緊陶罐,低著頭,快步扎進呼嘯的寒風裡,背影透著少年人的隱忍與無力。
看著林小木隱忍離去的背影,雲舒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憤憤不甘。
她猛地坐起身,抬腳狠狠踹向床板,「咚」的一聲悶響,破床晃了晃。
「憑什麼!」她壓低聲音咒罵,眼底噴著怒火,「不過是聽人讒言犯了點錯,就把我扔到這鬼地方!我可是百年難遇的天才,憑什麼受這種罪!」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往日的散漫蕩然無存,只剩滿心憋屈。
她走到漏風的窗邊,望著崖外灰濛濛的天色,眼神里滿是偏執,咬牙切齒自語:「等我出去,就去啟明學宮!我這般百年難遇的天才,他們必定奉為上賓!到時候要什麼資源沒有,再也不用在這思過崖忍飢挨餓,受這份窩囊氣!」
思過崖的狂風依舊呼嘯,拍打著窗欞發出吱呀悲鳴,似在嘲諷她的不自量力。
可雲舒全然沉浸在幻想里,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被啟明學宮追捧的場面,絲毫沒意識到,此刻的她不過是個只剩一絲靈力、連溫飽都難保障的受罰之人,所謂天才傲氣,在這寒籠里,一文不值。
屋外,林小木頂著寒風勞作,雙手凍得近乎失去知覺,僵硬地彎腰撿拾柴禾、蹲在冰水邊清洗野菜,指尖凍得僵直,連攥緊野菜都費勁。
身體上的刺骨寒冷,遠不及心底的寒涼與茫然,他清楚雲舒的想法有多不切實際,卻不敢戳破,更無力改變當下的處境,只能抬頭望著雲霧瀰漫的崖頂,少年眼底滿是無措,不知道這樣熬人的苦日子,何時才能到頭。
林小木不禁抬手擦了擦眼淚,凍得通紅皸裂的手背粗糙蹭過眼角,冰涼的淚水剛滑落臉頰,就被崖間的寒風瞬間凝住,帶著刺骨的涼意。
指尖尚未癒合的裂口被咸澀淚水浸得鑽心刺痛,他卻渾然不覺,滿心都被無盡的酸澀與絕望填滿。
思過崖的風雪向來冷酷無情,卷著冰碴子刮在臉上,如同鈍刀反覆割肉,可這般蝕骨的寒冷,終究抵不過他心底的涼薄與苦楚。
他比誰都清楚,踏出這思過崖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從不是重獲自由,而是學院鐵板釘釘的開除通告。
他出身偏遠小鎮,無過人天賦,無顯赫家世,更無半點依仗,全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日夜不休地苦修勤學。
無數個挑燈修煉的深夜,無數次靈力透支的煎熬,他咬著牙一步步撐過來,拼盡全身力氣,才終於考上這座萬眾敬仰的大陸第一學院。
彼時的他,跪在父母面前重重磕頭,眼底滿是耀眼的光,滿心都是出人頭地的期盼,想著能讓家人脫離貧苦,能在修行路上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可如今,一切都化為泡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憧憬,盡數毀在他一時的貪念與鬼迷心竅的衝動里,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
他僵立在漫天風雪中,周身僅存的、堪堪維持體溫的微薄靈力,幾乎要被心底翻湧的寒意徹底衝散。
他全然未曾察覺,濃烈的愧疚與悔恨如同瘋長的荊棘,死死纏繞住他的五臟六腑,越勒越緊,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渾身的疲憊與絕望,林小木直直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雙膝深深陷進厚厚的積雪,寒意順著膝蓋瘋狂蔓延至全身,他卻毫無知覺。
他深深低著頭,額頭幾乎抵上冰涼的雪地,淚水接連砸落在積雪上,暈開一個個細小的濕痕。
心底反反覆覆翻湧著同一個念頭:若是出去之後,一切能夠重來,他再也不會心生半分貪念,往後必定沉下心踏實修煉,哪怕資質平庸、一生碌碌無為,哪怕永遠成不了頂尖靈師,也毫無怨言。
他別無所求,只願能安穩回到那個偏遠的小鎮,守在父母身邊,粗茶淡飯、平淡度日,為二老養老送終,守著這份平凡安穩的幸福過完一生就好。
什麼頂尖修為、什麼聲名鵲起,此刻在他眼裡全都是虛妄浮雲。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守住本心、平安順遂,才是世間最難得的事情。
漫天風雪簌簌落在他的肩頭、發頂,不過片刻便積起一層薄雪,將他單薄瘦小的身影裹在一片蒼茫雪白里,顯得孤寂又可憐。
就在這時,林小木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肆虐的寒風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隔絕,周身刺骨的寒意驟然淡去,一股溫和清潤的氣息緩緩籠罩過來,輕輕撫平了他心底的焦躁與慌亂。
他心頭猛地一震,強忍著哽咽與渾身的顫抖,緩緩轉頭朝身後望去,只這一眼,便讓他徹底怔住。
一個男子不知何時已靜立在他身後,立於漫天風雪之中,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柔和光暈,連紛飛的寒雪落在他周身,都變得溫柔繾綣。
他的金色瞳孔眼底隱隱流淌著細碎的流光,深邃而溫暖,一眨不眨地望著跪倒在雪地里的林小木,眼底沒有半分鄙夷、冷漠與苛責,只有平靜的悲憫與柔和的暖意。
白髮及腰,髮絲柔順垂落肩頭,被周身光暈暈染得泛著細碎柔光,面容絕美清雋,眉眼間不染半分塵俗氣息,仿若九天謫仙臨凡。
塵淵緩步走到林小木身前,垂眸俯視著跪倒在厚雪裡的少年,金色瞳孔里流轉的細碎彩光緩緩淡去,漸漸恢復成平日的清冽。
他嗓音清淡微涼,卻字字清晰,穩穩落在少年耳中:「林小木?」
林小木還僵在原地,眼底掛著未乾的淚痕,臉頰凍得泛紅。
聽見這聲輕喚,他才茫然地回過神,呆呆仰頭望著眼前氣質出塵的人,腦子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識重重點頭,嘴唇微微翕動,半天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只剩滿心的無措。
塵淵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走吧,我帶你出去。」
短短七個字,像一道光驟然刺破陰霾,瞬間砸醒了失神的林小木。
他猛地瞪大雙眼,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眸里驟然迸發出耀眼的光亮,淚水再度涌滿眼眶。
他渾身激動得止不住顫抖,聲音哽咽發顫,反覆追問,語氣里裹著濃烈的期盼與惶恐:「真、真的嗎?您真的肯帶我出去?」
他死死盯著塵淵,生怕這只是自己凍餓之下生出的幻夢,稍一觸碰就會破碎,重新跌回思過崖的苦寒絕境。
塵淵微微挑眉,淡淡應了一聲,不多做多餘解釋,只沉聲補了一句:「院長在外面等你。」
這句話徹底點醒了林小木,他這才回過神,眼前之人並非不食煙火的謫仙,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狂喜瞬間衝散了所有疲憊與寒意,他手腳並用地踉蹌起身,膝蓋因長時間跪地早已發麻僵硬,雙腿打顫幾乎站不穩,卻還是強撐著身子,緊緊跟在塵淵身後。
塵淵步伐平穩走在前方,周身氣息微微一動,便輕易穿過思過崖厚重冰冷的結界。
崖內刺骨寒風、漫天風雪瞬間被隔絕在身後,眼前豁然開朗,暖融融的陽光灑落周身,清風拂面,與崖內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結界之外,明夷子與蘇清晏早已靜立等候。
蘇清晏見塵淵帶著林小木走出,率先上前一步,看向塵淵:「怎麼樣?」
塵淵微微頷首:「很好,過關了。」
明夷子聞言,緩緩捋了捋頜下長須,目光落在渾身狼狽、滿身雪漬的林小木身上,神色溫和卻不失威嚴,緩緩開口:「林小木,你此前觸犯院規,按律本應直接開除,永不收錄。但方才思過崖內,你真心悔悟,褪去貪念、守住本心,通過了最後的心性考驗。學院決議,免去你開除之罰,但仍記大過一次,錄入院規卷宗。往後需潛心修煉,善待伴生靈獸,嚴守院規、踏實改過,切莫再心生貪念、誤入歧途,你可記下了?」
這番話如同天籟,林小木整個人徹底怔住,隨即被巨大的驚喜徹底淹沒,他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有留在學院的機會。
激動之下,他直接雙膝跪地,對著明夷子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堅硬的地面上也渾然不覺疼痛,聲音哽咽又懇切,滿是掏心的感激:「多謝院長寬恕!弟子銘記於心,往後必定洗心革面、踏實修煉,絕不再犯半分過錯,絕不辜負學院的寬容與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