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嚴密防守了片刻,呼吸雖微促卻絲毫不亂,握槍的指節穩穩繃著,力道沉凝如磐石。
他一邊精準格擋雲舒鋪天蓋地的猛攻,一邊在心底暗自思忖:雲舒的天賦確屬中上,火屬性靈力精純霸道,招式也夠狠厲果決,同階靈師里極少有人能扛住她這般密不透風的攻勢,縱是心性驕縱,實戰爆發力也算可圈可點。
可這般攻勢,若與燭煜相比,終究還是差了不止一籌。
他腦海里不自覺浮現出那人的身影,憶起第一次與燭煜切磋的場景,那人的攻勢遠比雲舒狂暴兇悍,招招直逼要害、不留半分餘地,攻防轉換也刁鑽詭譎,遠非雲舒這般只憑蠻力與銳氣的打法能相提並論。
思及此處,塵淵格擋的力道又穩了幾分,雲舒新一輪的鳳焰鏈刃劈砍與凰焰火球接踵而至,焰浪卷著風雪撲面而來。他側身旋身避開正面鋒芒,靈槍斜挑,精準撥開高速旋轉的火扇,腕部順勢發力,穩穩卸去招式余勁,腳下在積雪中滑出半寸,堪堪穩住身形,肩頭微微一沉。
徹底擋下這波攻勢的瞬間,塵淵周身緊繃的氣息驟然一變,原本內斂壓抑的靈力微微鬆動,褪去了一味防守的滯澀,轉而透出一股凌厲無匹的鋒芒,看似平淡的氣場瞬間變得壓迫感十足,連思過崖呼嘯的寒風,都似被這股氣勢懾住,流速驟然放緩。
他抬眸看向半空還欲再度發難的雲舒:「現在輪到我了。」
話音落下,塵淵不再留手,他手腕翻轉,緊握靈槍猛然舞動,槍身劃破空氣,帶出凌厲的破風之聲,銀白色槍身上,驟然纏繞起細密的紫色電弧,滋滋雷音清脆刺耳,泛著冷冽寒光。
那些電弧盡數幻化成龍形,細小的雷龍順著槍桿盤旋纏繞,首尾相銜,低沉的龍吟與電弧嘶鳴交織,震得人耳膜微麻。
雷龍光影靈動逼真,龍鱗、龍爪紋路清晰可見,每一次槍身舞動,都帶著雷力破空的爆裂氣息,將周遭刺骨寒氣盡數逼退,空氣也因這股狂暴雷力泛起微微扭曲。
塵淵眼神驟然一凜,腰身沉凝發力,將盤旋著雷龍的靈槍猛然刺出,招式凌厲精準,沒有半分多餘動作:「驚雷鎖龍。」
槍尖所指,雷龍脫槍而出,帶著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雲舒,看似攻向她的身形,實則雷力暗藏,目標直指她握扇的右手,既要破她攻勢,更要斷她兵刃依仗。
雷龍速度快到極致,滋滋雷音緊隨其後,不過瞬息便衝到雲舒面前,不給她絲毫喘息反應的餘地。
雲舒心頭猛地一緊,臉色驟然大變,那股凌厲到刺骨的壓迫感,讓她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絲毫不敢大意,當即咬牙將體內剩餘靈力盡數匯聚於火扇之上,奮力將扇面橫於身前抵擋,妄圖憑藉火屬性靈力抵禦雷力衝擊。
可她的抵擋終究慢了半分,力道也弱了一籌,龍形電弧如同活物,瞬間繞開火扇正面,精準纏上她握扇的右手腕,細密雷電順著肌膚鑽入經脈,一陣劇烈的酸麻痛感直衝腦海,整條右臂瞬間失去力氣,指節不受控制地發軟發麻。
劇痛與麻意徹底擊潰她的控制力,雲舒幾乎是本能地鬆開了手,那柄赤紅火紋扇瞬間脫手,在空中划過一道短促的赤金色弧線,「哐當」一聲重重砸在思過崖的積雪裡,扇面沾染白雪,周身焰光瞬間黯淡。
而下一秒,根本不給她任何補救反應的機會,塵淵身形已然欺近,那柄還纏繞著殘餘雷弧的靈槍,冰冷堅硬的槍尖穩穩停在她咽喉要害,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只要再往前送半寸,便能刺破肌膚,取她性命。
冰冷的槍尖寒意透過肌膚蔓延開來,雲舒渾身僵在半空,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懸於空中的身形搖搖欲墜,再也沒了此前的驕狂與戰意,眼底只剩下滿滿的震驚、惶恐與不甘。
塵淵立於她身前,氣息漸漸平復,沒有半分慌亂急促,握槍的手依舊穩如泰山。
他垂眸直視雲舒的眸子,眼神平靜,聲音平淡卻字字戳心:「戰場上第一原則,無論身處何等境地、受何等衝擊,都絕不能鬆開你的武器。兵刃一失,便等於將自己的性命,親手交到了對手手上。」
說罷,他眼神未變,薄唇輕啟,再度說出了那句讓雲舒怒火中燒卻無力反駁的話,語氣平淡:「還是那句話,真弱。」
兩個字字輕飄飄落在寒崖之間,卻比任何斥責都更有分量,徹底擊碎了雲舒自詡天才的驕傲與自負。
思過崖的寒風再度呼嘯,捲起滿地碎雪,雲舒僵在原地,看著雪地里黯淡的火扇,又盯著眼前近在咫尺的槍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心的驕橫跋扈,盡數化為狼狽與頹然。
塵淵緩緩收槍,槍身殘餘的紫色雷弧頃刻間消散,化作細碎星點融入凜冽寒風,那柄通體瑩白的長槍也隨之解作靈力,順著指尖回流體內。
他閉目一瞬,心念微動,將身側的溯羽龍緩緩收回識海,溯羽龍發出一聲低沉清越的龍吟,矯健身影漸漸虛化,最終徹底隱沒在崖間風雪裡。
再睜眼時,他眼底重歸平日的淡漠,抬眸看向落到地上、久久失神的雲舒。
此刻的少女早已沒了對戰時的驕橫跋扈,懸於半空的身形搖搖欲墜,右手腕殘留著雷電噬咬般的麻痛感,指尖不住輕顫,臉色慘白如覆薄雪,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惶恐與不甘,整個人呆呆僵立,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精氣神,只剩滿心的狼狽與茫然。
她望著雪地里滾落的火扇,又看向眼前的塵淵,半晌發不出一聲,方才那場毫無還手之力的對決,早已將她自詡天才的所有驕傲,碾得粉碎。
塵淵神色平靜無波,說的話卻一字一句,清晰砸在雲舒耳畔:「你的天賦與實力,從來不是用來炫耀驕狂、打壓弱小的工具。你資質出眾,擁有旁人求而不得的修煉機緣,本該潛心修行、恪守院規,以修為立身、以心性正道,可你偏偏本末倒置,誤入歧途。」
他目光沉靜直視雲舒:「你整日口口聲聲自詡天選之子、絕世天才,看不起資質平庸的同門,動輒欺壓弱小、跋扈驕縱,甚至為一己私念觸犯院規,行離師叛道之事。空有一身天賦,卻不修心性;空有一身修為,卻不走正途,這般恃強凌弱、忘本失德之人,根本不配稱天才,更不配占用學院的半分資源。」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雲舒心頭,她嘴唇哆嗦著,本能想反駁,想像往日那般破口大罵,可對上塵淵的眼神,感受著對方的氣場,再想起自己方才狼狽不堪的落敗模樣,所有辯解都堵在喉間,半個字也吐不出。
她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直至嘗到一絲腥甜,眼底泛起薄薄淚光,有不甘,有委屈,更多的卻是心思被戳破、驕傲被碾碎的難堪與無措。
塵淵看著她這副模樣,未有半分心軟,他深知,這般心性驕縱、剛愎自用之人,若不徹底點醒約束,日後只會在歧路上越走越遠。
語罷,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層靈光,沒有半分遲疑,徑直朝著雲舒輕輕一拂。
那道被他暫時解除的靈力封印,瞬間重新落下,穩穩禁錮在她的靈脈之中。
不過瞬息,雲舒便覺體內剛恢復不久的靈力再度被徹底封印,只餘下一絲微薄到堪堪維持體溫的靈力,散於四肢百骸。
久違的虛弱與刺骨寒意瞬間席捲全身,她再也撐不住懸浮的姿勢,身形猛地一晃,重重跌落在冰冷積雪裡,膝蓋深深陷進厚雪之中,寒意順著衣料瘋狂鑽入骨髓,讓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渾身都泛起涼意。
塵淵垂眸看著跌坐雪中的她:「哦對了,順帶提醒你,林小木已經不會回來。如今這思過崖里,可沒人再替你勞作換食,伺候你溫飽。你若是不想在這裡挨餓受凍,就收起滿身戾氣與無用的驕縱,丟掉那些不切實際的狂言妄語,老老實實靠自己的雙手勞作換取吃食,閉門反省,改過自新。」
思過崖的寒風再度呼嘯而起,卷著碎雪冰碴,狠狠拍打在雲舒身上,冷意刺骨。
塵淵說完,未再多看她一眼,轉身便朝著結界方向邁步離去,背影很快沒入崖間濃霧,徹底消失不見。
只留雲舒孤零零跌坐雪中,望著發麻無力的右手,盯著雪地里孤零零的火扇,聽著耳邊呼嘯不止的寒風,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滿心的驕橫傲氣,盡數被這苦寒崖風碾碎,餘下的,只有無盡的狼狽、茫然,還有一絲從未有過的、遲來的悔意。
再出思過崖,結界在身後緩緩閉合,將崖內漫天風雪與刺骨寒氣盡數隔絕。
塵淵緩步踏出,抬眼望去,平日裡在此等候的明夷子與蘇清晏早已離開,空曠的崖口空地上,唯有一道挺拔身影靜靜佇立,迎著微涼山風,已等了許久。
那人一身玄色長袍,衣擺被山風拂得輕揚,身姿挺拔如蒼松,自帶一股凌厲篤定的氣場,可望向塵淵的目光里,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溫柔與牽掛,正是燭煜。
見到塵淵從結界中走出,燭煜微蹙的眉頭瞬間舒展,眼底的擔憂散去大半,當即快步上前,行至塵淵面前,他先快速掃過塵淵周身,細細打量,確認他衣衫完好、並無傷痕,才徹底放下心,隨即伸手,輕輕握住了塵淵微涼的雙手。
塵淵的雙手被寒氣侵得冰涼,指尖還帶著幾分僵麻。
燭煜的手掌寬大溫暖,掌心覆著薄繭,觸感卻格外柔和,他小心翼翼將塵淵的雙手攏在自己掌心,輕輕揉搓暖意,語氣低沉溫柔:「怎麼去了這麼久?思過崖寒氣中,你進去做什麼?方才是不是動手了,有沒有傷到?」
塵淵神色依舊清淡,語氣卻比平日柔了幾分,輕聲回道:「只是去管教了一個心性浮躁的晚輩,對方驕縱跋扈,便出手過了幾招,稍加懲戒,並未受傷,也無大礙。你怎麼會來這裡?」
燭煜望著他略顯蒼白的側臉,指尖依舊握著他的手暖著,聞言低笑一聲:「聽蘇長老說你來了思過崖,處置受罰弟子的事。這崖邊偏僻苦寒,裡面的弟子又心性不定,我實在放心不下,怕你受委屈,更怕你動手時傷了自己,便特意過來等你。」
寥寥數語,滿是沉甸甸的牽掛。
塵淵望著他溫柔的眉眼,腦海里驟然閃過方才在思過崖的念想——是第一次與燭煜切磋的畫面。
心頭微動,塵淵沒頭沒腦地輕聲開口:「我剛剛想起你了,在思過崖的時候,想起第一次跟你切磋的場景。」
這句話來得突兀,毫無鋪墊,燭煜也微微一怔,握著他雙手的動作頓了一瞬。
塵淵極少主動表露心緒,更從未這般直白提及過往回憶,這份突如其來的坦誠,讓他先是錯愕,隨即眼底漫開濃得化不開的笑意,溫柔又寵溺。
他抬手,動作輕柔地將塵淵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至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臉頰,帶著溫熱的觸感,語氣含著幾分淺淡戲謔,更多的卻是滿心歡喜:「真的?竟在思過崖想起我,還是這般久遠的舊事,那我可當真榮幸,能被你這般記掛。」
塵淵被他說得耳尖微微泛紅,眉眼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自在。
他閉了閉眼,收斂住心底翻湧的細碎心緒,重歸淡然,輕聲道:「好了,別說這些了,這裡風大,回去吧。」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抽回雙手,轉身朝著他們的院落走去,唯有耳尖那抹淡紅,悄悄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燭煜望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濃,並未拆穿他的小彆扭,只是快步跟上,與他並肩而行,刻意放緩腳步配合他的步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