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落日熔金,餘暉脈脈遍灑整座雲谷,將丹區一帶盡數鍍上一層溫潤厚重的暖金光暈。
白日裡丹火轟鳴、人聲往來的煉丹熱潮已然褪去,只剩寥寥幾座丹爐餘溫裊裊,淡淡藥香與清潤草木氣息交織纏繞,順著晚風緩緩漫溢四方,沁人心脾。
拓玄依舊如故,獨自靜立在丹房之外,目光牢牢鎖住丹師收爐凝丹的每一個細微手法,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熾熱嚮往。
他看得全然入迷,心神盡數沉浸在爐火淬鍊、藥氣凝丹的玄妙景致里,周遭風聲輕響、人影走動,皆入不了他的耳,擾不了他的心。
於他而言,哪怕只是靜靜旁觀煉丹全過程,已是莫大的慰藉,足以暫時撫平自己天生靈脈有缺、無緣丹道的滿心遺憾與無力。
就在拓玄看得心神沉醉之際,一道身影緩步踏風而來,正是早已奉命等候的蘇塵。
他沒有多餘客套寒暄,輕聲開口,驟然喚回失神沉浸的拓玄:「拓玄,隨我來,老師要見你。」
拓玄聞聲猛然回神,心頭猛地一顫,萬萬沒想到玄舒這般尊者,竟會特意親自召見自己這個普通後輩。
一時間忐忑與疑惑交織心頭,卻也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壓下心底雜念,乖乖頷首應聲,緊隨蘇塵腳步,朝著雲谷靈氣最盛的深處走去。
不遠處,鹿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見拓玄被蘇塵帶走,下意識唇瓣微張,便要邁步追上前。
可她身形剛動,身側的塵淵便已然察覺,不動聲色抬手輕輕一攔,眸光微輕搖動,無聲示意她切勿多問、切勿插手。
鹿瑤見狀,只得悻悻壓下滿心疑惑,靜靜望著兩人身影順著靈木掩映的蜿蜒小道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雲谷深處。
一路行至古樹下,拓玄下意識駐足停步,不由自主抬眸仰望。
眼前這棵參天古樹巍峨磅礴,蒼干虬枝如龍盤虎踞,繁茂樹冠遮天蔽日,氣勢雄渾壯闊,遠比雲谷入口處、他初見玄舒時所見的兩棵樹還要巍峨數倍。
古樹周身縈繞著淡淡翠綠靈光,歲月滄桑的厚重感撲面而來,自帶一股神聖肅穆之感,令人心生敬畏。
拓玄佇立樹下,身形愈發顯得單薄渺小,心底莫名泛起陣陣茫然無措,全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何種際遇,心緒起落不定,忐忑難安。
而古樹下,玄舒早已靜候多時。
她身姿悠然靜立,衣袂被晚風輕輕拂動,神色溫婉恬淡,她靜靜凝望緩步走來的拓玄,眼底藏著幾分細緻審視,亦含著幾分溫和期許。
待拓玄走到身前站定,玄舒才緩緩垂眸看向他,輕聲軟語道:「孩子,過來,讓我細看一番你的靈脈。」
拓玄聞言,稍稍安定心神,壓下心底殘存的忐忑與茫然,乖乖邁步上前,乖巧將自己的手腕輕輕遞到玄舒掌心。
玄舒指尖輕覆其上,即刻閉目凝神,悄然運轉自身靈力,細細探查拓玄體內靈脈根基。
片刻探查之間,她便已然瞭然於心——拓玄體內靈息純淨通透、溫潤綿長,無半分駁雜戾氣浸染,根基紮實穩固,心性底蘊更是絕佳。
雖天生只是單木屬性靈脈,無緣天然控火,可靈力純粹凝練的程度,遠超尋常同階單木靈師,天賦資質實屬罕見難得。
探查完畢,玄舒眼底當即漾開一抹溫婉滿意的淺笑,心底愈發篤定,蘇塵眼光獨到、所言非虛,眼前這個心懷赤誠的少年,確實值得傾力一試,賭一場機緣造化。
玄舒細細探查完畢拓玄的靈脈底蘊,心中早已暗自有了定計。
她溫婉的眉眼間漾起一抹柔和淺笑,不做多餘鋪墊,也無半句虛言客套,只是抬手輕輕示意腳邊柔軟茵草,示意拓玄在古樹下安然落座。
拓玄心下恭謹,不敢有半分怠慢,依言屈膝端坐,身姿端正挺拔。
雖說心底仍藏著幾分忐忑與好奇,可他始終安分守己,靜靜等候玄舒垂詢。
晚風穿掠古樹枝繁葉茂之間,簌簌輕響不絕,古樹周身縈繞的翠綠靈光明暗錯落,悠悠流轉,整方樹下秘境肅穆沉靜,卻又溫潤沁心,悄然撫平了拓玄心底的侷促與緊張。
待拓玄坐定凝神,心緒全然安穩下來,玄舒才開口問話。
她眸光溫潤澄澈,輕聲問道:「你可聽說過萬木歸墟焰這尊異火?」
此火得天獨厚,底蘊非凡,乃是萬千異火之中最為特殊的一尊存在,根植天地生命本源,與生俱來便帶著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力,與其餘焚山煮海、暴戾毀物的異火截然不同。
萬木歸墟焰不灼草木、不傷生機,反倒能滋養靈脈、蘊養心性,造化萬物。
拓玄一聽萬木歸墟焰的名字,眼眸瞬間一亮,當即頷首應聲:「晚輩知曉這尊異火。萬木歸墟焰誕生於天地初開之時,伴世間第一道生機應運而生,乃是執掌生命造化的本源異火。它不似尋常異火凶戾殘暴、焚盡萬物,反倒以蒼生生機為薪,以天地靈脈為火,非但不會灼傷靈體、損毀修行根基,反而能溫養靈脈本源,淬鍊道心,調和周身靈息。自古以來,此火隱匿天地之間,從不輕易現世露面,唯有心性純粹無瑕之人,方能擁有一線與之結緣的渺茫機緣。」
玄舒靜靜聆聽他娓娓道來,眼底當即浮現濃濃的讚許之色,點頭認可:「甚好。看來你平日裡潛心博覽靈門典籍,對天地異火秘辛了解頗深,這般見識,實屬難得。」
拓玄回答:「回前輩,晚輩底蘊淺薄,如今堪堪修成67級靈皇境,不敢與同輩天驕相較。」
他言語謙遜,不矜不伐,縱使修為在同輩中已然不俗,卻依舊心無浮躁,這般難得心性,愈發讓玄舒心中暗自滿意,認定自己與蘇塵都沒有看走眼。
摸清拓玄修為境界與心性根底後,玄舒微微頷首,隨即吩咐,讓拓玄將自身伴生靈獸釋放出來,她要親眼觀其羈絆,看靈獸根骨氣運,以此佐證少年日後的造化機緣。
拓玄謹遵吩咐,抬手之間靈力輕揚,光暈流轉,伴著一聲響鼻響徹樹下,靈樞驥踏著沉穩有力的蹄步縱身躍出,穩穩落於古樹之下。
靈樞驥皮毛色澤溫潤鮮亮,周身肌理緊實流暢,四肢強健遒勁,每一步踏落都有淡淡靈光悄然浮現,縈繞周身的木系靈光醇厚濃郁,靈性十足。
它昂首振頸,一聲清越嘶鳴迴蕩山谷,周遭靈草隨風輕晃,靈氣激盪不休,一雙獸眸澄澈透亮,溫順忠誠,轉頭便親昵地蹭了蹭拓玄肩頭,一看便知根骨上乘、資質絕佳,與拓玄心性契合、羈絆深厚。
玄舒靜靜審視著拓玄,從他的單木靈脈、紮實穩固的修行根基,到謙和沉斂的溫潤心性,再到相伴身旁的靈樞驥,方方面面都讓她心底格外滿意,再無半分顧慮。
拓玄心性沉穩,不驕不躁,修行之上毫無浮躁功利之心,這般純粹品性,恰好對上萬木歸墟焰那套極為挑剔嚴苛的擇主規矩,堪稱千載難逢的天賜契合,再無第二人選可比。
玄舒心中暗自盤算,若是拓玄能把握住這份近在眼前的絕世機緣,順利與萬木歸墟焰結緣相融,日後修行之路必定一路坦途,崛起之勢無可匹敵。
假以時日潛心打磨修行,他定能衝破天生靈脈桎梏,褪去平凡出身的底色,修為造詣足以比肩那位溯羽龍和黑燭龍,在丹道一途闖出一番赫赫威名,成就不朽偉業。
一念及此,玄舒眼底期許之色愈發濃重,心中已然篤定,這場雙向契合的機緣,既能成全拓玄堅守多年的丹道夙願,也能為雲谷築牢日後的安穩根基。
心中打定主意,玄舒抬眸看向身前身形拘謹、神色侷促的少年,唇角噙著一抹溫潤柔和的笑意,語氣舒緩溫和,循循善誘:「如今我看你心性、靈脈、根骨無一不合,我且問你,你想不想與萬木歸墟焰認識一番?我觀你與它命格相融、靈性相通,你們二人若是結緣相伴,定然能成為彼此最契合、最難得的絕佳搭檔。」
拓玄驟然聽聞這番話,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心神巨震,臉頰瞬間泛起一層緋紅,連耳根都燒得滾燙,滿心又驚又慌,手足無措,壓根不敢相信這般天大機緣,竟會憑空落到自己身上。
萬木歸墟焰乃是天地初育的本源異火,珍稀絕世,造化無雙,就算翻閱世間古籍秘典,相關記載也寥寥無幾,地位尊貴,高不可攀。
他不過是個出身尋常、僅有單木靈脈的普通人,從來不敢痴心妄想沾染半分。
拓玄連忙慌亂擺手:「這怎麼行?萬木歸墟焰是世間頂尖本源異火,我資質平庸,底蘊淺薄,根本不配與它相識結緣。更何況異火收服之路兇險莫測,無數天資卓絕的天驕都屢屢折戟落敗,我實在不敢貿然嘗試。」
玄舒沒有絲毫催促,依舊淺笑溫婉,耐心開導為他化解心結:「孩子,莫要妄自菲薄,更不必心生膽怯。你方才已然知曉,萬木歸墟焰和那些暴戾嗜血、桀驁難馴的尋常異火全然不同。它本心赤誠,心性孤傲挑剔,從不看靈師天賦高低、出身貴賤,唯獨挑選心性契合之人相伴相守,從不強求結緣。實話告訴你,這縷異火,就連我耗費數年心力百般周旋、用心維繫,終究也沒能將其收服。但我心裡清清楚楚,它與你靈脈相生、命格相合,是旁人窮盡一生都求不來的天賜匹配。」
她放緩語聲,細細為他講明其中利弊與這份機緣的難得造化:「你天生身負單木靈脈,唯獨缺了煉丹必備的火屬性根基,按原本命數,此生註定難踏丹道正門。可若是你願意放手一試,得了萬木歸墟焰相伴相助,便能補齊天生靈脈缺憾,借異火之力掌控丹火、淬鍊靈藥,如願踏入你心心念念、夢寐以求的丹道正途。有它在側常年滋養助力,你的丹道修行定然事半功倍,平步青雲,從此再無天生桎梏阻攔你的前路。」
玄舒一點點撫平拓玄心底的自卑與顧慮,不住為他打氣撐腰,直言此事只看心性契合與否,無關修為強弱,就算嘗試之後未能成功,也毫無損耗、不留遺憾。
拓玄心底陷入萬般糾結,指尖不自覺緊緊絞著衣角,內心的膽怯,與對丹道夢寐以求的滾燙渴望反覆拉扯,心緒翻湧不休。
他沉默許久,抬眸望向古樹枝葉間緩緩流轉的溫潤微光,又想起自己多年堅守、從未割捨的丹道夙願,終究咬了咬牙,壓下滿心忐忑惶恐,重重點頭,終於鼓足畢生勇氣點頭應允。
玄舒眉宇間當即漾開一抹溫婉柔和的笑意,她心裡清楚,拓玄雖已鬆口,但心底那份忐忑不安仍未全然消散,他的心性終究難免怯場。
她的目光溫柔落定在拓玄身上,輕聲叮囑道:「那你便在此靜坐安身,放平心緒,放寬身心,讓你的伴生靈獸守在身側即可,無需戒備緊張。你只需緩緩釋放自身靈力,靜心感受這方樹下的一草一木,體悟此間流淌的純粹生命靈韻便可。切莫心生懼意,有我與蘇塵在旁全程輔佐護持,絕不會讓你遭遇半分兇險劫難。你不必顧慮成敗得失,亦無需憂心前路禍福,只管遵從本心,大膽去追尋你夢寐以求的機緣就好。加油,孩子。」
寥寥數語,溫柔卻有力量,瞬間撫平了拓玄心頭大半惶恐與不安。
玄舒深諳核心關鍵:與萬木歸墟焰這類生命本源異火結緣,從不靠強橫修為強行鎮壓收服,唯獨倚靠心神相融、靈韻同頻共鳴。
心緒越是緊繃怯懦,雜念叢生,便越難與之感應互通;唯有放空身心,凝心靜氣,坦誠展露本心底色,方能讓彼此靈脈契合,締結深厚羈絆牽連。
拓玄聆聽著玄舒溫聲囑託,抬眸望見眼底毫不掩飾的信任與鼓勵,連日緊繃的心弦緩緩鬆弛,壓在心頭的重重顧慮也盡數消散。
他深吸一口氣,調勻呼吸節奏,摒除腦海所有雜念俗緒,乖乖依言在古樹下端正坐定,身姿沉穩,心神內斂。
身側的靈樞驥溫順依偎在拓玄身旁靜靜臥伏,頭顱輕靠在他膝頭無聲相伴,為他平添幾分安穩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