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國,滄瀾殿。
凌月瑤端坐在王座之上,素來明艷的容顏此刻毫無神采,一雙秀眉緊緊蹙起,眉心擰成一道淺淺的川字,藏不住滿心的疲憊與焦灼。
她微微側身靠在冰涼的扶手上,肩頭微微下墜,周身銳氣盡數收斂,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愁緒,連日操勞與頻發禍事早已壓得她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就在殿內死寂瀰漫之際,一道身披玄鐵鎧甲、神色倉皇的守衛快步穿行而入,腳步匆匆踏過大殿地磚,聲響急促打破殿內沉寂。
守衛神色凝重,眉眼間滿是惶恐與沉痛,一路疾行至王座之下,單膝跪地,腰身緊繃,不敢有半分耽擱,急忙拱手躬身稟報最新急訊:「啟稟王上,海下邊境急報,遠海又一座村落,昨夜深夜遭遇不明深海靈獸突襲襲擊。」
守衛話說到一半,話語驟然一頓,喉頭微微滾動,眼底滿是不忍之色,仿佛難以啟齒後續慘烈景象。
他沉默片刻,壓下心底唏噓,才硬著頭皮,低聲補全了那句殘酷實情:「全村老小,無一倖存。」
沒有例外,沒有僥倖,沒有一人得以逃生,整座村落數百百姓,無論老弱婦孺,盡數罹難,慘不忍睹。
短短几個字,宛如千斤巨石轟然砸落,瞬間壓得凌月瑤心頭驟沉,渾身氣血翻湧。
她的身形驟然一僵,指尖下意識緊緊攥緊王座扶手,骨節微微泛白,整個人久久回不了神,腦海里一片空白,耳畔反覆迴蕩著那句無一倖存。
她見過戰亂紛爭,見過深海兇險,也見過靈獸作亂的殘酷場面,可每一次聽聞無辜百姓慘遭屠戮,心底依舊酸澀難忍,悲痛難抑。
良久良久,凌月瑤才緩緩緩過神來,眼底光彩黯淡褪去,聲音微微沙啞乾澀,輕聲吩咐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守衛領命退下,腳步輕緩離去,偌大滄瀾殿再度回歸死寂,比先前更加沉悶壓抑。
殿內再無旁人打擾,凌月瑤再也撐不住心底緊繃的防線,緩緩垂下肩頭,疲憊地長嘆一口氣,眉宇間愁容愈發濃重,整個人無力倚靠在王座之上,滿心愁苦無處訴說。
這已經是本月以來,第五座慘遭不明靈獸血洗的遠海村落。
短短一月之內,禍事接連頻發,毫無徵兆,每一座遇襲村落皆是一模一樣的慘烈結局:靈獸深夜突襲,來勢洶洶,屠戮無情,村落轉瞬淪為廢墟,房屋崩塌損毀,財物生靈盡數湮滅,全村上下老幼百姓,無一活口留存,處處殘垣斷壁,血流成河,慘狀觸目驚心。
接連不斷的滅村慘案,如同陰霾般籠罩在玄溟國上空,恐慌之感飛速蔓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那些遠離海下主城、坐落於遠海的偏遠村落百姓,日日活在驚懼不安之中,夜裡不敢安眠,白日無心勞作,時時刻刻都在擔憂靈獸突襲,生怕災禍降臨,落得家破人亡、全村覆滅的下場。
民間惶恐情緒日漸濃烈,若再不及時安撫,恐生民亂,後果不堪設想。
為了穩住民心,護佑蒼生,凌月瑤早已調遣麾下精銳守軍,日夜不停擴建加固海下主城城牆,拓寬主城疆域面積,修繕防禦工事,開闢安置新區,不惜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與財力,逐一勸說、妥善安置偏遠村落百姓搬遷入城避難。
她傾盡所能護一方安穩,可靈獸禍源始終未除,兇徒隱匿深海暗處,不知何時便會再度襲來,縱使她拼盡全力安撫防護,心底依舊難安,深知這般治標不治本的安穩,終究撐不了太久。
凌月瑤無奈扶額,指尖輕輕按壓著發脹發酸的太陽穴,眉宇間的疲憊與苦澀盡數流露。
縱然她手握一國權柄,看似威嚴萬丈,可在無人窺見的心底深處,她比誰都清楚這場席捲村落、屠戮無數百姓的慘烈禍亂,究竟源自何處。
答案早已在她心底盤旋縈繞許久,可她偏偏始終不敢真正直面,不敢親手戳破那層殘酷的真相壁壘。
不是懦弱畏戰,不是貪生怕死,而是那個字背後牽扯的兇險變局、滔天力量與糾葛,沉重得讓她哪怕身居王座,也心生忌憚。
這麼久以來,遠海村落接連遭襲、靈獸失控屠戮生靈的異象頻發,樁樁件件都透著詭異蹊蹺。
凌月瑤心裡再清楚不過,「黯」的封印早已不復穩固,早已岌岌可危。
那道鎮壓千年的封印,裂痕遍布,靈力衰敗,屏障日漸稀薄,早已攔不住底下躁動翻湧的邪穢,壓制不住那份蟄伏的黑暗。
如今深海頻發的凶煞亂象,無端肆虐的靈獸暴行,村村覆滅的慘烈慘案,源頭根本無需多查,必然就是「黯」作祟無疑。
除了「黯」,世間再無第二股力量,能操控深海靈獸瘋狂嗜殺,能悄無聲息血洗村落。
論起疆域安穩與結界防護,玄溟國坐擁兩大核心主城,依仗遺留護城陣法加持,常年靈力充沛、屏障穩固,足以穩穩抵禦「黯」的侵襲。
相比於其他飽受侵擾的國度,玄溟國算得上世間難得的一方淨土,歲月安穩,百姓安居,常年無大戰紛爭,無大規模禍亂襲擾,兩座主城之內,市井繁華,煙火鼎盛,修行有序,一派國泰民安的祥和景象,絲毫看不出外界深海已然危機四伏、殺機暗藏。
也正是因為安穩日子過得太久,幾代君主在位期間,國境常年無大亂,深海無大險,朝野上下皆沉溺在太平盛世的安逸之中,漸漸放鬆了警惕,疏於遠海管控與邊防巡查。
尋常百姓為了謀生求財,不願侷促在主城之內受規矩束縛,紛紛結伴遠赴廣袤遠海,尋得水土豐潤、漁產豐饒之地就地安家落戶,慢慢繁衍聚居,久而久之,遠海周邊陸續冒出無數大大小小的零散村落。
一代代歲月更迭,村落越聚越多,分布愈發零散雜亂,散落於遠海各個角落,星羅棋布,數不勝數。幾任前朝君主皆著眼於主城治理與朝堂安穩,覺得遠海之地偏遠瑣碎,無足輕重,從未放在心上,既沒有規整統籌安置,也沒有派駐兵力設防巡查,更沒有立下律法約束管控,任由百姓自發遷徙、自由聚居,埋下了如今難以挽回的巨大隱患。
待到如今危機驟然爆發,禍亂迅猛蔓延,一座座遠海村落接連慘遭血洗,慘案頻發、死傷無數,凌月瑤才後知後覺驚覺,遠海疆域早已遍布數不清的大小村落,散落範圍極廣,位置極其分散,錯綜複雜,根本難以統籌兼顧。
如今她想要逐一排查隱患、提前預警防護、逐村安撫轉移百姓,根本無從下手。
村落數量太過龐雜,分布太過零散,若要一個個派人探查動向、傳遞預警訊息、統計民眾人數,再分批安排搬遷撤離,不僅耗時耗力,耗費海量人力物力,還極易延誤時機。
不等排查安置完畢,「黯」只會愈發強盛,被操控的靈獸只會愈發凶戾,後續只會有更多村落慘遭覆滅,更多無辜百姓枉送性命,局面只會愈發失控。
一想到這些棘手的困局與無解的後患,凌月瑤心口沉甸甸的,壓抑得喘不過氣,忍不住又重重長嘆一口氣。
為了處理接連不斷的急報,調配兵力加固主城防禦,安撫惶恐不安的民心,統籌百姓搬遷安置事宜,她已經整整兩天兩夜未曾合眼,日夜守在滄瀾殿處理公務、調度事務,一刻都不得停歇。
即便眼底布滿細密紅血絲,身心透支到了極點,身子早已疲憊不堪,可每到夜深人靜之時,只要一閉眼,腦海里浮現的便是村落覆滅的慘狀、百姓罹難的哀嚎,還有家園之外無處不在的隱匿危機。
一邊是賴以守護的家國故土,一邊是洶湧暗藏的無邊兇險,前路莫測,禍源難除,重擔壓肩,無人分擔,萬般愁緒纏心繞懷,讓她輾轉反側,身心俱疲。
就在凌月瑤被家國重擔壓得身心俱疲、滿心沉鬱之際,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晃過一道鮮活靈動的身影,心頭那片柔軟瞬間被輕輕觸動。
凌月瑤不禁又想到自己的兒子凌澈,那孩子遠赴萬法宗塾,離開玄溟國、離開滄瀾殿,已經有好些時日不曾相見了。
身處深宮王座,日日被國事急報、戰亂隱患纏身,她連片刻閒暇都沒有,更無從知曉遠方愛子的日常點滴,心底免不了日日惦念,時時牽掛,不知那貪吃的小傢伙,身在異鄉,如今過得好不好,習不習慣,有沒有好好聽話,有沒有受人委屈。
凌澈對筆墨書卷半點不感興趣,打小就不愛研讀典籍、識記文字,哪怕簡單字句也懶得費心學記,長到如今,依舊認不得多少字,更別說親筆提筆書寫家書,向母親訴說近況、報一聲平安。
故而這些日子以來,遠在萬法宗塾的凌澈,所有安好訊息與日常近況,全靠身邊的蘇清晏代為提筆代筆,一封封家書輾轉送回滄瀾殿,遞到凌月瑤手中。
透過一封封家書,凌月瑤雖未見愛子身影,卻也能清晰知曉凌澈在萬法宗塾過得安穩自在,日子舒心又快活,半點沒有受委屈、遭苦楚。
學院之內風氣和睦,同伴相處融洽,師長溫和盡責,沒人苛責約束他貪吃愛玩的性子,任由他自在修行、肆意生活。
信中還特意提及,凌澈在宗塾里胃口極好,日日吃得香甜,頓頓佳肴不斷,小日子過得滋潤十足,身形都肉眼可見地吃胖了不少,半點異鄉漂泊的憔悴都沒有。
不僅如此,性情單純的凌澈人緣極好,性子討喜熱忱,很快便和宗塾里不少人打成一片,交到了許多要好的朋友,日常相伴玩耍修行,日子過得熱鬧又愜意。
一想到遠在萬法宗塾過得舒心安穩、吃喝不愁、好友相伴的凌澈,凌月瑤緊鎖多日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幾分,緊繃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輕輕勾了勾,漾開一抹難得的溫柔笑意。
還好,還好當初送凌澈離開了玄溟國,去往遙遠安穩的萬法宗塾修行避世。
她心底暗自慶幸,以凌澈的習性,日日愛往深海深處去尋覓新鮮的海鮮,若是此刻還留在玄溟國,留在滄瀾殿身邊,必定天天跑去遠海遊蕩,穿梭深海各處。
如今「黯」的封印岌岌可危,深海之下危機四伏,戾氣外泄,失控靈獸肆虐行兇,兇險無處不在,以凌澈那般貪玩不知深淺、毫無防備之心的性子,遲早會撞上暗處作祟的「黯」,一旦被盯上,被靈獸所傷,後果不堪設想,她根本不敢想像那般結局。
身為一國君主,她要守護舉國蒼生,護萬家燈火安寧,肩上扛著千斤重擔,萬般身不由己;可身為一位母親,她所求從來不多,權勢霸業、江山社稷皆為其次,心底唯一的小小期盼,從來都只有愛子平安順遂,一生無災無難,遠離兇險禍亂,不受暗黑侵擾,簡簡單單,安穩一生便足矣。
哪怕自己獨自坐鎮深宮直面危機,扛下所有風雨與殺伐,她也心甘情願,只願遠方孩兒歲歲平安,年年無憂。
就這麼在心間默默念想、暗自寬慰自己,凌月瑤心底的鬱結煩悶稍稍散去不少,被兒女溫情稍稍撫平了連日的疲憊與焦灼。
她緩緩挺直疲累的腰背,從王座上緩緩站起身形,對著殿外沉沉空氣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滿心牽掛深藏心底,強行壓下私人情緒,一點點平復心緒,收斂所有疲憊。
轉瞬之間,她眼底溫柔褪去,重回君主該有的冷靜沉穩,神色恢復肅穆威嚴,轉身邁步,再度投身於繁雜無盡的國事之中,繼續直面洶湧暗流與家國風雨,扛起屬於自己的那份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