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見的,風逢邂最近訓練的勁頭足了不少。
往日裡訓練之時,他總免不了偷懶懈怠,可自那夜屋頂與風辭遠對飲談心,得知自身或許身負不凡命格之後,他徹底褪去了往日的消沉頹靡。
每日天剛蒙蒙亮,他便準時抵達修行場地,一絲不苟打磨身法、錘鍊術法,每一次風刃凝聚都用盡心力,每一回騰挪閃避都反覆琢磨,周身氣場愈發沉穩堅韌,再也不見從前的浮躁散漫。
訓練中途,就連塵淵都特意抽空走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風逢邂的肩膀。
他的音色清冷平淡,語氣卻帶著真切的認可:「真棒。」
簡簡單單一句誇獎,沒有多餘修飾,卻出自向來嚴苛的塵淵之口,分量格外沉重。
風逢邂聞言瞬間眉眼發亮,心底甜滋滋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整個人樂顛顛的,渾身都充滿了訓練的動力。
哪怕不遠處的燭煜暗戳戳朝他瞪了好幾眼,他也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只顧著沉浸在被認可的喜悅之中,幹勁愈發充沛。
這段時日,萬法宗塾內的日子安穩又平和。
凌霜月與殷鳳離二人時常前來訓練場,為他們做戰術指導。
二人當了許久教師,對戰經驗豐富不少,總能精準指出眾人招式中的破綻,耐心講解攻防訣竅,傳授實戰應變技巧。
幾人結伴修煉、互相切磋,閒暇時閒談打趣、結伴休憩,日子過得舒服又安逸。
學院之內煙火平和,似乎絲毫沒有被外界暗流涌動的「黯」所影響,仿佛那席捲大陸、殘害生靈的黑暗邪祟,距離這片淨土無比遙遠。
千眼閣。
明夷子獨自端坐於案前,指尖慢悠悠摩挲著下巴處花白的鬍鬚,目光沉沉落在桌麵攤開的幾道傳訊密函之上。
潺溪狸水窪鼠——絕跡。
青羽雀——絕跡。
岩殼龜——絕跡。
這三類靈獸皆是靈彌原生的伴生靈獸,算不上珍奇異獸,卻也是大陸生態鏈里不可或缺的一環。
只是多年來受邪氣侵擾,它們族群數量逐年銳減,早已步入瀕危行列,不再遍布山野。
潺溪狸棲息在清澈溪流淺灘,身形小巧柔順,喜淨水、通靈性,早年在河畔隨處可見,如今只剩少數與靈師共存;青羽雀成群棲息在幽深山林,羽毛淺青,鳴聲清脆,曾是林間最常見的飛禽靈獸,野外族群早已寥寥無幾;岩殼龜性情溫和,行動遲緩,外殼堅硬,多蟄伏於陰冷山石洞穴,耐活易養,近些年野外也極難尋覓蹤跡。
它們算不上高階異獸,正因太過普通,世人往往疏於在意,沒人留意到這幾族生靈早已在無聲之中走向衰敗。
明夷子指尖緩慢而平穩地捋著鬍鬚,眉眼間沒有激烈的情緒起伏,唯有眼底深處沉澱著化不開的幽深與凝重。
他清楚黑暗侵蝕的可怕,可接連三道絕跡的訊息,依舊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旁人或許未曾留心,可他心知肚明,這三個族群本就是靈彌大陸現存為數不多、尚且保留純粹本源的原生靈獸。
近些年來,大陸生靈大批量消亡,靈獸血脈不斷斷裂,野外族群近乎死絕,如今這三族,僅剩寥寥數隻依靠與締結契約勉強苟延殘喘、維繫血脈。
而如今,綜合各大國境探查隊傳回的密報,結合實地勘測的結果,已經可以百分百確定,這三種曾經隨處可見的尋常靈獸,徹底斷絕了血脈傳承。
無論是荒野生靈,還是與靈師締結的個體,盡數消亡,無一生還。
沒有慘烈廝殺的痕跡,沒有捕殺的動向,唯有殘留的淡淡黑霧邪氣,無聲昭示著罪魁禍首。
閣外風平雲靜,陽光和煦,學院內依舊無憂修行;閣內死寂沉沉,密函冰冷,無聲的消亡正在悄然席捲整片大陸。
明夷子一聲長嘆,沉悶的氣息迴蕩在死寂的千眼閣中。
他緩緩收回視線,深邃的眼眸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花白的鬍鬚隨垂首的動作輕輕晃動。
短暫靜默過後,他起身緩步走出閣樓,廊間繚繞的沉香薄霧纏綿流轉,卻驅不散心底盤踞的刺骨寒意。
雲霧纏上冰涼的石階,整座山間靜謐得過分,死寂的氛圍之下,仿佛有看不見的黑暗暗流,正蟄伏在這片平和表象之下,伺機而動。
明夷子沒有半分遲疑,行事沉穩果決,抬手便取出一疊傳訊符,指尖凝出一縷清透靈力,緩緩注入符紙之中。
他第一時間向啟明學宮,以及靈彌大陸其餘各大宗門、學府傳訊。
開篇便直白告知三族靈獸徹底絕跡的噩耗,點明近期生靈消亡速率陡然攀升,警戒眾人:「黯」已然褪去蟄伏偽裝,開始主動行動。
傳訊之中,他嚴詞叮囑各方提高戒備等級,嚴加防範邪祟異動。
近期務必收縮外勤任務,最大限度減少弟子單獨遠行,叫停一切非必要的跨境歷練與山野探索。
其中需重點守護修為低微、心智尚未成熟的低階學員,這類靈師靈力薄弱、心神不穩,極易被蠱惑心神。
他特意著重標註禁令,嚴禁低階弟子獨自行動,日常修行、外出行事皆需結伴同行,堵死一切可被利用的漏洞,避免弟子落單、被「黯」針對性盯上,淪為邪氣侵蝕的犧牲品。
思索片刻,他在密訊末尾增補了一條至關重要的警示:「黯近期行事詭秘,獵殺生靈僅為表象,其核心目的是掠奪伴生靈獸。邪祟擅長卑劣蠱惑之術,以強大靈力、永生不滅、境界躍升等虛妄承諾引誘,再以異變靈獸為誘餌,拿捏學員的惜獸之心,蠱惑心智淺薄者沉淪墮落,自願為黯效力。各大宗門務必嚴密排查,緊盯門下弟子的伴生靈獸,但凡出現性情躁動、靈力紊亂、習性反常等異常徵兆,立刻登記管控、重點監測,切勿放任漠視,釀成無可挽回的大禍。
密訊撰寫完畢,明夷子指尖輕捻靈力,數張傳訊符驟然凌空飛起,瑩白靈光劃破厚重雲霧,朝著大陸各方疆域疾馳而去,轉瞬消散在天際。
他孤身佇立山巔,抬眸望向澄澈無垢的遠天,眉宇始終緊鎖,神色凝重難言。
......
啟明學宮。
院長內室靜謐幽深,隔絕了宮外所有喧囂。
殿內裝潢奢華雅致,光滑溫潤的白玉地磚泛著淡淡柔光,空氣中縈繞著一縷清冷綿長的松香。
雕花琉璃窗濾去刺眼天光,灑下一片柔和朦朧的暖光,襯得整間房室慵懶而靜謐。
這裡沒有宗門該有的肅殺莊重,反倒彌散著一絲慵懶靡麗的閒散氣息。
檀木軟榻之上,女子姿態隨意地半倚半躺。
她身著一襲煙紗露肩束腰長裙,輕紗薄如雲霧,通透朦朧;領口剪裁別致,優美纖細的脖頸與精緻分明的鎖骨隱約顯露,撩人卻不艷俗。
不對稱的袖擺隨性垂落,一邊長及地面,一邊利落收束,露出光潔圓潤的肩頭。
她未著鞋襪,一雙瑩白剔透的赤足隨意交疊,修長勻稱的雙腿肆無忌憚地翹著,慵懶搭在前方漆黑透亮的楠木長桌上,纖細腳踝線條優美,粉嫩甲面通透乾淨,一舉一動皆是張揚隨性的嫵媚。
女子身側,立著一位眉目清雋的俊秀青年。
他膚色白淨,眉眼溫順柔和,氣質乾淨溫潤,身姿挺拔端正。
此刻他垂斂眼眸,神態恭謹謙卑,指尖捏著一枚洗淨瀝乾的冰蜜果。
青透的果肉飽滿水潤,清甜之氣隱隱彌散,青年動作輕柔至極,小心翼翼將果肉遞至女子唇邊。
冰涼清甜的果肉入唇,飽滿汁水在舌尖化開,沁涼感順著喉間漫遍四肢百骸,消解了室內淡淡的溫熱。
女子慵懶地眯起狹長眼眸,纖長濃密的眼睫垂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緒,周身筋骨全然放鬆,一副安然享受的模樣。
靜謐溫存的氛圍正濃,門外忽然響起一道拘謹恭敬的稟報聲,硬生生打破室內安寧:「院長,屬下有事稟報。」
突兀的動靜驚擾了閒適,女子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鼻腔溢出一聲極輕的不耐悶哼。
她動作緩慢優雅,緩緩收回搭在桌沿的長腿,瑩白赤足輕踩在柔軟絨毯之上,落地無聲。
蔥白指尖輕輕撫過褶皺的煙紗裙擺,規整好微敞的領口,方才那一身慵懶嫵媚的氣息瞬間收斂殆盡。
不過轉瞬,她眼底散漫褪去,周身寒氣悄然滋生,從嫵媚慵懶的佳人,驟然變為端莊冷冽、威嚴難侵的院長
確認衣飾規整無誤,她才抬眸,清冷平緩的嗓音淡淡響起,不帶一絲多餘情緒:「進。」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身著深灰制式長袍的人緩步而入。
此人名為蘇秉,是啟明學宮資歷頗深的執法長老,為人刻板嚴謹,恪守宗門律法,向來心思縝密。
此刻他面色凝重,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掌心握著傳訊符,正是明夷子向大陸所有宗門派發的警示密訊。
蘇秉躬身垂首:「院長,此乃萬法宗塾傳來的緊急密訊。近日靈彌大陸已有三族原生伴生靈獸徹底絕跡,勢力異動頻發。明夷子警示各大宗門收緊外勤任務,重點看護修為低微的低階學員,同時密切留意弟子伴生靈獸的異常跡象,提防『黯』以靈獸為誘餌,蠱惑靈師墮入邪道。」
女子靜坐軟榻,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檀木扶手的雕花紋路,面色平淡無波,眼底不見半分凝重。
這般關乎大陸生靈安危的緊急警示,於她而言,好似一樁無關緊要的瑣碎雜事。
待蘇秉話音落盡,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涼薄弧度,一聲輕哼裹挾著不加掩飾的輕蔑與漠然。
「危言聳聽。」她字句清冷,語氣淡漠,「黯被封禁陣法鎮壓千年,結界壁壘堅不可摧,豈會這般輕易鬆動外泄?不過是萬法宗塾草木皆兵,刻意誇大災禍罷了。」
言罷,她隨意抬手示意,語氣漫不經心,滿是不以為意:「這種無憑無據的紙面空話,當廢紙丟棄便可,不必放在心上。」
蘇秉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面色愈發焦灼。
他本想據理力爭,細數近期大陸靈獸離奇消亡的詭異異象,勸諫院長謹慎對待密訊,提前設防規避風險。
可他話音尚未出口,便撞進女子眼底驟然泛起的厭煩冷光,周身凜冽寒氣驟然壓迫而來,令人窒息。
女子未曾多言,只淡淡抬手做出驅趕之勢,簡單一個動作,便裹挾著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強橫威壓。
蘇秉硬生生將口中勸諫全數咽下,不敢再多言半句。
他緊攥掌心的傳訊符,滿心憂慮卻無可奈何,只能躬身行禮,默然退離房間。
木門緩緩合攏,再度隔絕內外動靜。屋內靜謐如初,冷冽氣場盡數消散,女子重歸慵懶姿態,倚靠在軟榻之上,任由身旁俊秀青年投餵鮮果。
厚重的木門嚴絲合縫,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將這間院長內室徹底封鎖成一處隱秘密閉的天地。
屋內松香裊裊,柔光繾綣,看似靜謐奢靡,暗地裡卻流淌著陰冷晦暗的氣息。
一旁佇立的俊秀青年收斂了方才溫順恭謹的模樣,眉眼間染上一層隱晦的凝重。
他微微俯身,刻意壓低嗓音,聲線低沉輕緩:「大人,外界看來已經對我們的行動有了覺察。我們……」
他話語未盡,明夷子大範圍派發密訊、各大宗門提高戒備的舉動,已然打亂了他們暗中布局的節奏,大陸之上逐漸甦醒的防備意識,無疑會給後續計劃增添阻礙,這讓他心底難免生出幾分顧慮。
未等青年將話說完,榻上的女子便漫不經心地輕輕揮了揮手。
她動作慵懶散漫,指尖綿軟無力,隨意一擺,便輕易打斷了青年的話語。
緊接著,她抬手掩唇,打了一個慵懶的哈欠,眼尾微微泛紅,平添幾分魅惑繾綣的媚態,渾身上下沒有半分慌亂忌憚,全然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片刻後,她唇角勾起一抹涼薄戲謔的笑意:「那群人還真是沒用。不過是悄無聲息抹去幾族低階靈獸,就這麼讓人給盯上,暴露了痕跡。」
「不急。」她語氣平淡輕柔,仿佛在閒談瑣碎小事,「我們不是還有一整個學院的養分麼?」
她口中的養分,便是啟明學宮內數以千計的學員,是那些潛心修行的靈師。
在她眼裡,這些鮮活的生命從來都不是需要守護的弟子,只是可供汲取、滋養主人的養料,是她計劃之中,早已預定好的祭品。
青年垂落眼眸,斂去眼底所有情緒,神色恭謹肅穆,沒有半分質疑,低聲恭敬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