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學宮內。
整座學宮都籠罩在一片慵懶頹靡的氛圍之中,風氣鬆散,人心懈怠,完全沒有修行該有的肅殺與緊繃。
這裡的光景,和熱火朝天的萬法宗塾形成了極致鮮明的反差。
另一邊,萬法宗塾的訓練場靈力翻湧,學員們埋頭苦修,揮汗如雨,哪怕是閒暇間隙,也會兩兩切磋、打磨功法,人人勤懇自律,宗門之內銳氣滿滿、生機蓬勃。
可反觀啟明學宮,沒有術法碰撞的轟鳴,沒有兵刃破空的清響,偌大的學府安靜得反常,這片看似平和安逸的境地,藏著不易察覺的詭異。
宮內亭台交錯,青石道路整潔乾淨,卻幾乎看不到趕路修行的學員。
樹蔭下、石階旁、涼亭間,隨處可見閒散落座的人影。
眾人隨心所欲尋一處舒適角落,或是斜倚欄杆,或是躺臥草坪,姿態慵懶又鬆弛。
有人捧著通俗話本看得入迷,沉浸在虛妄故事裡消磨時間;有人結伴圍坐,手持酒盞推杯換盞,談笑間酒香四溢。
沒有嚴苛的規矩管束,也沒有師長督促修行,這群年少的靈師沉溺在唾手可得的安逸里,早已將修行大道、最初的武道初心拋到了腦後。
空曠的修煉擂台積上了一層薄灰,這片本該用來切磋比試、錘鍊功法的場地,如今徹底閒置荒廢,無人踏足。
整座學院裡,願意主動修煉、互相切磋的弟子寥寥無幾,修行之風近乎斷絕。
不止弟子沉淪懈怠,就連身負傳道授業職責的師長,也早已捨棄本分。
他們拋開宗門戒律,三五成群圍坐亭中,煮茶對弈、閒談度日,悠閒消磨著光陰,對弟子荒廢修為、虛度年華的景象視而不見。
本該肅穆莊嚴的修行聖地,徹底淪為一座供人縱情享樂的巨型客棧,外表安逸無憂,內里早已腐朽空洞。
最讓人唏噓的是學院舊時的馴靈圃。
此地往日草木繁盛、靈氣充沛,專門用來馴養各類溫順靈獸,為學員匹配專屬伴生靈獸,曾是啟明學宮至關重要的靈地。
而今,昔日孕育生靈的靈圃被徹底推倒重建,改造成了陰涼幽深的地下酒窖。
窖中藏酒品類繁多,烈酒醇厚,果酒清甜,儲量十分豐厚。
學院刻意放寬所有管控,師生不分等級,皆可自由出入酒窖,隨意取酒暢飲,無額度限制,無規矩約束,縱酒享樂已然成為常態。
醇厚的酒香漫過九曲迴廊,浸透磚瓦草木,彌散在啟明學宮的每一處角落。
奢靡慵懶的風氣化作無形的迷霧,溫柔包裹著整座學府,悄無聲息侵蝕著每一個人的心神。
所有人都貪戀這份無需拼搏、不用苦修的安逸,純粹的修行本心也在浮華之中慢慢腐化變質。沒有人心生警惕,沒有人察覺這份無端安逸背後的隱患。
無人知曉,這片看似祥和純淨的淨土,早已布下縝密的天羅地網。
只需時機成熟,蟄伏已久的黑暗便會驟然侵襲,將所有沉溺其中、渾然不覺的人盡數吞噬,不留半分餘地。
起初,啟明學宮的學員們並未察覺半分異樣。
自打馴靈圃改造成酒窖,學院放開酒水管控,無需報備、無需消耗積分,任何人都能隨意取酒飲用,散漫的風氣便徹底在宮內紮根。
起初眾人只是閒來品酒,借酒消磨枯燥光陰,純粹貪戀酒水清甜醇厚的口感,沒人將這尋常酒水與修行進階聯想到一起。
可沒過多久,所有人都發現了一件詭異又誘人的怪事。
凡是飲過酒窖酒水的學員,修為竟在無聲之中悄然上漲。
無需吸納靈氣,無需刻苦打磨術法招式,不必忍受修煉的枯燥煎熬,修為等級便順著時間節節攀升。
體內靈力流轉愈發順暢,境界壁壘輕飄飄鬆動破碎,進階速度快得離譜,遠超往日苦修所得。
這份反常的好運最先讓一部分學員心生惶恐。
修行之道,向來講究天道酬勤,從古至今,沒有任何一種修為能夠脫離苦修憑空暴漲。
最先察覺到修為異動的幾名學員,心底滿是不安,慌忙跑去請教宮內授課教師,想要探尋緣由。
教師聽聞此事後同樣滿腹疑惑,翻閱古籍、探查靈力,也找不出異常根源。
抱著試探的心態,幾位教師親自飲下酒窖中的酒水,竟駭然發現,自身停滯許久的等級,同樣出現了鬆動上漲的跡象。
疑惑順著人群悄然蔓延,教師紛紛前去詢問長老,長老之間互相求證試探。
流言如同風中野草,肆意瘋長,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半日時間,酒窖靈酒可以速成修為的消息,傳遍了整座啟明學宮。
平靜的學宮瞬間掀起躁動,無數學員蜂擁湧向地下酒窖。
往日冷清偏僻的酒窖門口人聲鼎沸,擁擠不堪,少年們爭先恐後湧入其中,挑選各色酒水。
有人抱著酒罈豪飲酣醉,有人小心翼翼分裝酒水留存,人人眼中都閃爍著對修為暴漲的貪婪渴求。
酒香瀰漫,人聲嘈雜,昔日荒廢的修煉場地依舊落滿灰塵,而陰暗的酒窖卻人滿為患,熱鬧至極。
並非所有人都被速成的誘惑沖昏頭腦。
仍有一部分心思縝密、堅守修行本心的學員,始終保持著理智與遲疑。
他們深知修行從無捷徑,憑空暴漲的修為定然暗藏隱患,即便身邊人人趨之若鶩,他們依舊克制欲望,遲遲不敢觸碰酒窖中的酒水,靜靜觀望事態發展,不願貿然踏入未知的陷阱。
就在眾人心態兩極分化、宮內議論紛紛之時,啟明學宮的院長——祁泠姝,親自現身出面安撫眾人。
女子一身素雅宮裝,神色淡然清冷,眉眼間自帶上位者的雍容氣度,周身氣息溫和舒緩,不見半分凌厲威壓。
她緩步行至酒窖前方的高台之上,目光掃過下方喧鬧擁擠的人群,聲音清亮平和,清晰傳入每一位學員耳中。
她當眾解釋,酒窖內的酒水絕非尋常佳釀,皆是搜集世間珍稀藥草、上古靈草,輔以靈泉聖水,耗費數年時間精心煉製而成的靈酒。
「此酒蘊養靈氣,溫潤純粹。」祁泠姝語氣平淡,字句溫柔,「無需苦修煉化,便可直接滋養靈根、充盈靈力,助力靈師突破境界。既是學院饋贈,便請各位學員不必拘束,盡情享用。」
這番說辭看似坦蕩合理,打消了大半人的疑慮,可即便有院長親口佐證,依舊有部分謹慎的學員心存芥蒂,固守本心,不願輕易觸碰靈酒。
可人性之中的攀比與貪婪,終究難以抵擋。
往後幾日,差距肉眼可見。
堅持苦修、不肯飲酒的學員,每日勤勤懇懇修煉,靈力增長緩慢且平緩;而那些沉溺靈酒的學員,修為一日千里,境界接連突破,二者差距被飛速拉大。
看著曾經實力持平的同伴遙遙領先,看著旁人毫不費力便能突破苦修數月的瓶頸,那些原本遲疑克制的學員,內心的防線終究一點點崩塌破碎。
嫉妒、不甘、焦躁交織纏繞,徹底擊潰了他們最後的理智。
所謂的修行底線、天道規則、心中顧慮,在唾手可得的強大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終於,最後一批堅守本心的學員也徹底放下戒備,湧入喧鬧的酒窖之中。
至此,整座啟明學宮再無清醒之人。
所有人沉溺在速成修為之中,舉杯狂歡,醉生夢死。
醇香的靈酒如同甜蜜的毒藥,緩慢侵蝕著他們的靈根與心性。
沒有人深究靈酒力量的來源,沒有人警惕這份無償饋贈的代價。
高台之上,祁泠姝靜靜俯瞰著下方瘋狂的人群,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冰冷的笑意。
高台之下人聲鼎沸,啟明學宮的學員們徹底沉溺在靈酒帶來的修為暴漲之中,爭先恐後爭搶美酒,模樣狂熱又瘋魔。
祁泠姝立於高台之上,眸光漠然掃過喧鬧人群,底下無一人抬頭眷顧這位院長,更無人看穿她溫婉皮囊下暗藏的陰毒算計。
眼見所有人都沉醉在虛妄的修為捷徑之中,無人留意自身,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冰冷的弧度,旋即轉身,順著僻靜無人的迴廊,緩步走向酒窖深處的隱秘後台密室。
空氣里纏繞著一縷詭異的氣息,醇香酒氣之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腥甜。
此地是啟明學宮的絕對禁地,學員乃至長老,皆無權踏足。
密室正中央,靜置著一口一人高的墨玉大缸,缸體暗沉冰涼,表面縈繞著晦澀幽暗的黑霧,缸內盛滿濃稠凝滯的漆黑原液。
黑水黏稠渾濁,不斷鼓起細碎的暗色氣泡,絲絲黑霧緩緩升騰,轉瞬消融在空氣里,源源不斷散發出陰冷蝕骨的寒氣。
墨玉大缸四周,整齊排布著數座玄鐵煉化裝置。
鐵器表面刻滿繁複晦澀的暗色紋路,齒輪緩慢轉動,發出幾不可聞的低沉嗡鳴,有條不紊地運轉過濾。
裝置反覆淬鍊提純缸內的漆黑原液,剝離其中粗糲狂暴的雜質,弱化侵蝕烈度,只為將原液打磨得溫潤無害,完美掩蓋內里暗藏的陰毒隱患,釀出足以迷惑所有人的美酒。
祁泠姝緩步行至墨玉缸邊,長裙輕擦冰冷石地,裙擺潔淨無垢,未沾染半分塵污。
她垂眸凝視著翻滾的黑水,神色平淡漠然,眼底沒有半分情緒。
下一瞬,她緩緩抬起纖細白皙的手掌,指尖凝出一縷幽暗黑氣,無聲劃開掌心皮肉。
一道纖細血痕驟然綻開,不同於常人鮮紅溫熱的血液,她掌心滴落的血液濃稠厚重,色澤漆黑如墨。
漆黑血珠順著瑩白指骨緩緩滑落,墜入墨玉大缸之中。
血水滴落的剎那,原本凝滯渾濁的黑水驟然激盪起來,層層細密漣漪擴散開來,濃鬱黑霧沖天而起,整缸液體急速盤旋翻滾。
不過轉瞬,污濁暗沉的黑水肉眼可見般變得澄澈透亮,所有雜質盡數消散,液體清透溫潤,泛著淡淡的瑩潤光澤,看上去與天然靈泉別無二致,沒有絲毫邪異破綻。
煉化裝置持續運轉,將提純後的澄澈原液分流至不同淬鍊管道。
管道內提前置入各色靈材,靈花浸潤釀成清甜果酒,穀物發酵封存醇厚烈酒。
經過多重工序淬鍊,口味各異的澄澈酒液順著隱秘地下管道,緩緩流入前方酒窖的儲酒罈中,靜靜等候懵懂學員前來取用。
祁泠姝微微俯身,白皙手掌探入缸中,輕輕掬起一捧透亮酒液。
酒水冰涼溫潤,觸感清透,肉眼完全探查不出半點邪祟痕跡。
她仰頭抬手,將一捧酒水盡數飲入喉間,冰涼液體滑過食道,隱晦的腥甜混雜著酒香在唇齒間蔓延開來,滋味詭異綿長。
她舌尖輕掃微涼唇角,拭去殘留的酒漬,眉眼彎起,漾開一抹魅惑又陰戾的淺笑。
輕柔婉轉的嗓音在密閉的密室里緩緩迴蕩,慵懶的語調之下,藏著徹骨寒意。
「真是不錯的『美酒』啊。」
她穿透厚重石壁,眸光遙遙望向外面依舊狂歡沉醉的學員,眼底僅存的溫柔徹底消散,只剩一片荒蕪冰冷。
「好好品嘗吧。」
「我親手為你們熬製的......專屬養料。」
這一杯杯助人速成的甘醇靈酒,是以邪血為引、黑暗為基底煉製的毒釀。
學員們貪念捷徑、自願飲下的每一滴酒水,都是墜入深淵的致命誘餌。
送走那些分流儲存的邪異靈酒後,祁泠姝心底的煩躁盡數褪去,心情舒展又愉悅。
四下無人,寂靜無聲,她不必再維持端莊溫婉的人類皮囊,她指尖輕抬,隨意撩開身上素雅的淺色衣袍,柔軟布料順勢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纖細的側腹。
光潔無瑕的肌膚之上,赫然橫生著一道猙獰可怖的尖牙利口。
裂口皮肉褶皺扭曲,血肉肌理暗沉泛紅,內里密密麻麻排布著一圈漆黑鋒利的尖牙,齒間不斷滲出黏稠的暗色涎液。
祁泠姝抬手掬起一捧澄澈透亮的靈酒,微微俯身,輕柔地將掌心酒水餵向側腹的獠牙裂口。
酒水觸碰到牙尖的一瞬,那道裂口驟然劇烈蠕動,細密尖牙相互磕碰,發出細碎黏膩的吞咽聲響,貪婪地吮吸著酒液。
冰涼酒水順著齒縫滲入皮肉,順著她周身邪脈飛速流轉,一股陰冷酥麻的快感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祁泠姝單薄的身軀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肩頭繃緊,脊背微微弓起,細密的戰慄遊走在肌膚之上。
她沉溺在這極致詭譎的快感之中,眉眼迷離,唇角大幅度揚起,發出一陣低啞魅惑又陰森可怖的笑聲。
笑聲輕柔婉轉,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在死寂的密室里悠悠迴蕩,妖異而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