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學宮穩居靈彌學院榜單第二位,底蘊雄厚,聲名顯赫,素來享有極高聲譽。
誰也未曾料到,這座名門學府早已內里腐壞,滋生異變,且這般詭異的反常,至今沒有被外界察覺。
究其原因,不外乎兩點。
其一,世人對啟明學宮深信不疑,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里,此地戒律森嚴、資源上乘,是無數靈師嚮往的求學聖地。
即便有人察覺宮內風氣日漸散漫,也只會當作學院獨特的教化方式,絕不會往邪祟作祟、暗中謀逆的方向揣測。
這份盲目且固執的信任,恰好為祁泠姝的謀劃,披上了一層堅不可摧的偽裝。
其二,便是人性深處的貪婪。
宮內大半學員,其實都隱約察覺到修為暴漲的過程太過虛妄詭異,違背修行常理。
可無痛進階的誘惑太過誘人,沒人願意捨棄這份唾手可得的便利。
他們害怕異樣傳開後,靈酒會被封禁,捷徑會被切斷。
為了守住私心,所有人不約而同選擇緘默隱瞞,自我麻痹著忽略潛藏的隱患。
雙重加持之下,啟明學宮的詭異變化被完美掩藏,偌大的靈彌大陸,竟無一人勘破這層光鮮皮囊下的腐爛內里。
不過,萬事皆有例外。
今日,一道久違的身影佇立在啟明學宮山門之外。
早已從這裡畢業的凌昭,特意抽身重回故地,來探望昔日傳道授業的恩師。
剛靠近山門邊界,一縷清甜醇厚的酒香便順著微風鑽入鼻腔,纏綿不散。
這縷酒香溫潤柔和,絕非市井凡酒,其中裹挾著一絲隱晦綿長的靈力波動。
酒香溫柔繾綣,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違和與詭異,莫名讓人心神鬆動。
啟明學宮怎麼會有酒?
凌昭腳步驟然定格,眉心猛地蹙緊,心底瞬間升起強烈的戒備。
他清晰記得,在校求學之時,學宮戒律嚴苛,明文禁止飲酒,酒水更是嚴禁帶入宮內。
況且這酒香彌散極廣,浸透在宮內每一寸空氣之中,絕非少量私藏酒水能夠造就。
事出反常,必有妖異。
凌昭克制住直接闖入的衝動,指尖微動,周身氣息瞬間收斂隱匿,緊接著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借力騰空,借著連貫利落的跳躍,轉瞬掠至一處視野開闊的崖石之上。
他藏身於繁茂樹蔭與暗沉山石的陰影之中,一雙眼眸銳利如鷹,靜靜俯瞰著下方的啟明學宮。
崖石之上,清風吹拂,入目所見的每一處景象,都透著令人窒息的頹廢與糜爛,全然沒有頂尖修行學府該有的半分氣象。
往日人聲鼎沸、兵刃鏗鏘的修煉廣場,如今死寂一片,平整的石台上積著薄薄一層灰塵,往日磨礪功法的痕跡盡數被掩蓋。
空曠的擂台旁,再無少年揮劍切磋、凝神苦修,唯有三三兩兩的學員歪靠在欄杆上,手中常年握著酒盞,指尖慵懶搖晃,任由醇厚酒香肆意飄散。
宮道迴廊之間,隨處可見散漫躺臥的人影。
有人倚著古樹酣然醉倒,臉頰泛紅,呼吸綿長;有人圍坐一桌,桌上擺滿精緻酒食,推杯換盞,談笑喧譁,滿口皆是閒談嬉鬧,無一人談及修行功法、武道大道。
往日用來存放功法典籍的藏書樓下,如今只剩幾名學員癱坐閒聊,手邊擺放著酒水,無人翻閱典籍,無人潛心悟道。
整片學宮之內,沒有靈力碰撞的流光,沒有刻苦修行的身影,沒有伴生靈獸的嘶吼。
酒氣籠罩四方,頹靡浸透磚瓦,入目唯有酒肉、慵懶與沉淪,一派烏煙瘴氣,腐朽不堪。
這般刺眼的景象,讓隱匿在高處的凌昭心神巨震。
直至他畢業離開之前,啟明學宮始終是能與萬法宗塾分庭抗禮的頂尖學府,穩居大陸第二的席位。
那時宮內風氣肅然,學子勤勉,師長嚴苛,晨時有劍鳴破曉,夜深有靈光映窗,每一位靈師都為精進修為苦苦打磨自身,處處皆是生生不息的朝氣。
哪怕是資質平庸的弟子,也會恪守規矩,勤勉修行,從不會出現這般縱酒享樂、荒廢大道的荒唐模樣。
不過短短几年光陰,昔日榮光熠熠的名門學府,竟墮落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怎麼會變成這樣?
凌昭凝望著下方糜爛的景象,心底反覆自問,眉心不由得緊緊蹙起,銳利的眸光反覆掃過宮內每一處角落,心底的不安瘋狂滋生、蔓延。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一座底蘊深厚、戒律森嚴的學院,絕不可能在短短數年間,毫無徵兆地徹底改換風氣,更不可能放任弟子沉溺酒水、荒廢修行,這般詭異的變故,絕非偶然。
凌昭下意識屏住呼吸,周身靈力盡數收斂,隱匿在樹蔭山石的陰影之間,試圖在茫茫人群中找尋熟悉的面孔。
他此行歸來,本意是探望昔日授業恩師——溫臨。
溫臨是他當年的主修導師,性情溫和,治學嚴謹,修為高深且責任心極強,常年駐守啟明學宮授課,若無重大變故,絕無離開的可能。
可凌昭將視線掃遍可見的亭台、迴廊與殿宇,看遍了所有閒散遊蕩的師生,卻始終尋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止溫臨,往日那些嚴苛授課、恪盡職守的師長,竟無一人出現在視野之中。
入目之人,儘是醉生夢死、神態麻木的學員,整座學宮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那些本該管束弟子、執掌教務的師長,盡數消失不見。
凌昭心底的疑慮愈發深重,指節下意識悄然攥緊,一絲寒意順著脊背緩緩攀升。
就在他暗自思索、推敲其中蹊蹺之時,一道素雅的身影忽然自宮殿長廊緩步走出,毫無預兆地闖入他的視野之中。
是祁泠姝。
這位是凌昭畢業那一年,剛剛上任的新任院長。
遙遙望去,她周身氣質與宮內所有人截然不同。
下方學員皆是慵懶頹廢、眼神渙散,滿身醉意,而祁泠姝身姿挺拔,體態纖柔卻自帶一股冷冽凌厲的氣場,清冷鋒芒暗藏眉眼之間,沒有半分散漫疲態。
微風拂動她素色的裙擺,眉眼精緻絕美,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裹挾著幾絲捉摸不透的魅惑。
凌昭瞳孔微縮,心頭猛地一沉。
他清晰記得畢業那日初見祁泠姝的模樣,彼時的她氣質清冷柔和,眉眼溫潤,待人謙和有禮,站在高台之上,淺笑著祝賀每一位順利結業的學子,周身是乾淨純粹的疏離溫柔,坦蕩又端莊。
可如今的祁泠姝,容貌依舊絕美,身姿未曾改變,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異變。
那抹溫柔盡數褪去,清冷之下暗藏陰翳,凌厲之中裹挾妖媚,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魅惑,邪異又詭異,絕非正常人該有的氣場。
凌昭死死盯著那道素雅身影,心底警鈴大作。
眼前的院長,不對勁。
祁泠姝緩步穿行在宮道之間,步履從容平緩,素白裙擺隨風輕揚。
她冷眼掃過周遭沉溺酒色的學員,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含半分溫柔,反倒藏著一絲隱晦的滿足。
對她而言,眼前這片醉生夢死、腐朽頹靡的景象,正是她精心謀劃、夢寐以求的結果。
她始終脊背挺直,維持著背對山崖的姿態,漫無目的在宮內緩步巡查。
外表清冷絕美,周身無半分外露邪氣,看上去宛若不染塵俗的高雅靈師。
凌昭壓下心底翻湧的疑慮,繼續收斂氣息。
他本打算更換隱匿位置,從另一個角度探查學宮深處,追查失蹤師長的下落,深挖宮內異變的根源。
可就在他心神微動、準備挪動身形的剎那,下方宮道上的祁泠姝驟然駐足。
下一秒,令人頭皮發麻的驚悚一幕,驟然上演。
在違背一切生靈骨骼常理的情況下,她纖細白皙的脖頸硬生生向後扭轉一百八十度。
烏黑長髮隨著詭異的轉動弧度肆意翻飛,原本背對崖頂的側臉驟然調轉,那張精緻絕美的面容,毫無徵兆地直面高聳崖頂。
她視線精準鎖定凌昭的隱匿之處,一雙眼眸暗沉死寂,瞳仁漆黑無光亮,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神采。
唇角生硬扯起,拉出一抹畸形僵硬的笑,皮肉緊繃,弧度詭異誇張,全然是刻意偽裝出來的冰冷笑意。
那笑容之下,藏著非人生靈的漠然、陰冷與嗜血惡意。
哪怕隔著遙遠距離,凌昭也能清晰捕捉到那抹穿透草木的刺骨寒意。
四目相對。
冰冷漆黑的視線穿透林木阻隔,死死釘在凌昭身上。
剎那之間,凌昭渾身血液近乎凝滯,四肢僵硬發麻,一股徹骨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
他喉頭劇烈滾動,心底驚悸翻湧,險些控制不住脫口驚呼。
細密冷汗瞬間浸透額發,濡濕後背衣衫,源自生靈本能的恐懼,瘋狂席捲他的四肢百骸。
違背常理的動作、僵硬陰冷的笑容、死寂空洞的眼眸,無一不在昭示著——眼前之人,根本不是正常人類。
生死危機感驟然襲來,凌昭的身體本能快過思維。
他不顧肌肉僵直酸痛,猛地蜷縮身形,重重躺壓在茂密草叢之中。
手臂橫擋身前,將自己徹底埋入暗沉陰影,不露分毫蹤跡。
他死死屏住呼吸,刻意壓制劇烈跳動的心臟,渾身肌肉緊繃僵硬,不敢有半分多餘動彈。
祁泠姝維持著反向轉頭的詭異姿態,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望著崖頂草叢。
目光銳利幽深,仿佛能穿透層層草木遮蔽,扒開一切隱匿痕跡。
冷風拂過她慘白面頰,僵硬的笑容遲遲未曾消散,脖頸皮肉隱隱扭曲蠕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她靜靜凝望許久,周遭寂靜荒蕪,唯有風吹草木的細碎沙沙聲響。
崖頂沒有多餘氣息波動,更無半分人影異動。
良久,她眸底暗藏的陰寒鋒芒緩緩收斂。
輕柔婉轉的嗓音淡淡響起,裹挾著一絲陰冷的困惑:「看錯了?」
她微微偏頭,眼底掠過一抹厭煩的戾氣,語氣漫不經心:「總感覺有討厭的小老鼠在暗處窺探。」
話音落下,又是一聲乾澀骨響迴蕩在風中。
她的脖頸平緩歸位,動作流暢詭異,沒有絲毫卡頓違和,仿佛方才那違背常理的轉頭,只是旁人轉瞬即逝的幻覺。
她再度恢復背對山崖的模樣,清冷眉眼歸於平淡,那抹瘮人的詭異笑容徹底褪去,重新變回那位氣質凌厲、容貌無雙的院長。
祁泠姝沒有過多深究,淡淡掃了一眼崖頂方向,便收回目光,繼續慢悠悠在宮道間踱步巡查。
步履輕柔,神色淡漠,方才那驚世駭俗的邪異舉動,好似從未發生。
而此刻的崖頂,幽深茂密的草叢完美掩蓋住凌昭的身形。
凌昭平躺於微涼的草地之上,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節用力泛白,牙關緊咬,硬生生壓住所有欲要溢出的喘息。
另一隻手僵直垂落,五指深陷泥土,攥得青草斷裂。
他胸膛劇烈起伏,壓抑粗重的呼吸在口鼻間反覆流轉,心臟狂跳不止,沉悶的撞擊聲清晰可聞。
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滑落,浸透衣領,他瞳孔渙散放大,眼底盛滿揮之不去的驚恐。
方才那一幕早已深深烙印在腦海之中:反向扭曲的脖頸、僵硬畸形的笑容、空洞死寂的黑眸,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刺骨邪異,寒意盤踞心底,久久不散。
即便已經脫離那道詭異視線的鎖定,凌昭依舊感覺那抹陰冷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
太可怕了。
這一幕驚悚刺骨,足以刻入骨髓,留下永世難消的心理陰影。
凌昭心底無比篤定,如今的啟明學宮,早已不是單純風氣敗壞、學員墮落的修行學府。
這裡是一座精心編織、溫柔偽裝的活人囚籠,而那位曾經給他的印象還不錯的院長,便是蟄伏在光鮮皮囊之下,最可怖的那一隻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