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心中瞭然,如今的啟明學宮早已是一座暗藏殺機的囚籠,多停留一瞬,便多一分暴露殞命的風險。
他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快速調勻紊亂的氣息,收斂周身靈力,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淡薄殘影,毫不猶豫朝著大陸第一學院——萬法宗塾疾馳而去。
沿途長風呼嘯,路旁草木飛速倒退,凌昭將身法催動至極致,不敢有片刻懈怠。
靈力毫無保留灌注四肢,哪怕氣血翻騰、體力透支,也未曾放慢半步。
單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撼動這股潛藏在學府之中的力量,唯有求助萬法宗塾等外界的力量,才有機會破開迷局,拯救那些沉溺其中、渾然不覺的師生。
殘陽西墜,暮色浸染天地,凌昭終於抵達萬法宗塾山門。
而負責出面接待凌昭的,正是蘇清晏。
蘇清晏將凌昭引入僻靜偏殿,此刻的凌昭滿身塵土、髮絲凌亂,額間冷汗未乾,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殿內格外清晰。
他無暇休整調息,強行壓下急促的呼吸,將此番重返啟明學宮的所見所聞盡數道出。
從宮內師生沉迷酒肉、荒廢修行,在職師長莫名銷聲匿跡,再到祁泠姝違背常理的詭異姿態、非人可怖的陰冷笑意,凌昭言語急促卻條理分明,將所有反常疑點與驚悚畫面一一詳述。
聽完這一番駭人聽聞的陳述,蘇清晏眉頭驟然緊鎖,指尖無意識輕叩桌案:「這是真的嗎?啟明學宮怎會在短短時日徹底異變?」
凌昭神色肅穆:「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絕非幻覺。那位祁院長根本不似活人。」
殿內驟然陷入沉寂,蘇清晏默然沉思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詫異盡數收斂,神色歸於冰冷沉穩,徹底認清了事態的嚴重性。
「我知曉了。」蘇清晏抬眸望向凌昭,「你暫且留在萬法宗塾安頓休養。啟明學宮,恐怕要變天了。」
交代妥當,蘇清晏不再耽擱,動身前往千眼閣,專程登門拜訪明夷子,將凌昭的親眼見聞細緻複述。
明夷子聽罷,本就暗沉的面色愈發凝重。
早前他便察覺「黯」的異動,下發警示密訊,卻被祁泠姝輕蔑無視。
如今結合凌昭的親身經歷,所有疑點盡數串聯,真相豁然明朗。
他沒有絲毫猶豫,沉聲落下定論:「無需揣測,啟明學宮,確然出事了。」
事態緊急,容不得半點拖延。
明夷子抬手取出傳訊符籙,指尖靈力流轉,快速擬寫緊急密訊,連夜傳送至風亭國與燼影國。
密訊之中,他直白言明啟明學宮異變,請求風慕堯和燭承二人,即刻調動麾下精銳清濁衛,整肅軍備,隱秘出動。
軍事部署有條不紊,精銳清濁衛暗中迂迴,悄無聲息逼近啟明學宮外圍,層層布防、嚴密封鎖,切斷學府一切內外流通渠道,杜絕邪祟勢力逃竄、隱患擴散。
圍剿啟明學宮的過程,遠比眾人預先料想的還要順利。
夜色沉沉,黑雲壓垂天幕。
清一色的清濁衛隱於暗處,悄無聲息完成合圍,冰冷的玄鐵鎧甲在昏暗天光下泛著森森寒芒,凜冽肅殺之氣,粗暴撕碎了啟明學宮長久以來的靡靡安逸。
突如其來的軍隊瞬間驚醒了沉溺酒香的學員,眾人神色慌亂,眼底滿是驚惶,下意識死死捂住懷中酒盞與酒罈,拼盡全力掩藏那一縷醇厚酒香。
對他們而言,這壇酒是捷徑、是機緣,是來之不易的修為增幅,誰都不願輕易交出,更捨不得被外人斬斷這份虛妄的饋贈。
少數尚存清醒、保留行動力的學員心生牴觸,不願被管控拘押。
他們依仗酒水堆砌的虛浮境界,貿然催動靈力,悍然出手阻攔清濁衛。
零碎斑斕的靈力胡亂炸開,招式雜亂無章,聲勢唬人,實則外強中乾。
這些學員未曾經歷苦修打磨,根基虛浮薄弱,靈力駁雜躁動,空有好看的境界外殼,毫無實戰之力。
反觀常年戍守、身經試煉的清濁衛,招式凝練精準,進退章法有度,靈力厚重純粹,每一次出手都直擊要害,克製得恰到好處。
憑空堆砌的虛假境界,又怎會是千錘百鍊的苦修之力的對手?
雙方交手不過片刻,勝負便塵埃落定。
沒有慘烈鏖戰,沒有僵持拉扯,啟明學宮的學員接連被擊潰。
虛浮靈力轟然潰散,眾人渾身脫力,狼狽癱倒在地,惶恐茫然地望著四周的軍隊。
片刻之間,宮內所有學員盡數被清濁衛壓制管控,整齊拘押在空曠廣場之上,再無反抗餘力。
往日酒香繚繞、嬉鬧靡亂的學宮,徹底被冰冷肅殺的寒意籠罩。
騷亂平定,煙塵漸歇。
蘇清晏緩步穿行於人群之中,獨自深入學宮腹地。
他循著空氣中縈繞不散的醇厚酒香,一路尋至那座由馴靈圃改造而成的地窖。
沉重石門緩緩推開,潮濕陰冷的寒氣混雜著濃郁酒氣撲面而來,窖內昏燈搖曳,一排排酒罈整齊排布,規整乾淨,從表面看去,平淡得毫無破綻。
窖內通風良好,壇中酒液澄澈透亮,品相上乘,無論布局還是陳設,都找不出半分異常。
可越是完美無瑕,蘇清晏心底的戒備便越是濃重。
他眉心緊蹙,狹長的眼眸冷冽如冰,視線緩慢掃過石壁、酒罈與地面,分毫細節不曾放過,周身沉靜的氣場裡暗藏著無形壓迫。
他身側,凜川眨著清澈的眼眸,好奇打量著四周:「這裡看著就是正常酒窖,我一點異樣的感覺都沒有。」
蘇清晏目光始終凝在冰冷石壁上:「你未曾入世求學,不懂修行學院的規矩。正規學府向來禁酒,何況這裡大半學員尚且年幼,心智未熟,本該潛心築基、打磨道心,根本不該沉溺酒水、荒廢修行。」
話音落下,蘇清晏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掌,指腹輕貼粗糙冰涼的石壁,一寸寸緩慢敲擊探查。
沉悶的叩響在寂靜酒窖中迴蕩,憑藉回聲辨別牆體虛實。
凜川不再多言,乖巧懸浮在一旁,澄澈的眼眸緊緊盯著他的動作,靜待吩咐。
沉悶的敲擊聲不斷往復,指尖落下的剎那,空洞沉悶的回聲突兀傳來,質感與別處石壁截然不同。
蘇清晏身形驟然定格,轉頭看向身旁的凜川。
「是空牆。」
凜川瞬間會意,身形一晃,轉瞬掠出酒窖。
幽暗酒窖之內,僅剩蘇清晏一人。
他垂眸凝視那面石壁,掌心驟然翻湧出凜冽刺骨的靈力。
淡藍色寒氣順著掌紋蔓延擴散,細碎剔透的冰花沿著石壁縫隙飛速攀爬、凍結,堅硬的岩壁在極寒侵蝕下微微震顫,細密的裂痕悄然蔓延。
下一瞬,蘇清晏腕骨一轉,猛然發力。
咔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炸響,布滿冰紋的石壁不堪寒力,轟然坍塌碎裂。
碎石四濺,煙塵飛揚,厚重石壁崩裂過後,一處漆黑幽深的暗室,赤裸裸暴露在清冷燈光之下。
「嘔——」
厚重石壁轟然崩塌的那一刻,一股混雜著腐臭、血腥與發酵酒味的惡臭陰風,順著破裂的洞口猛地席捲而出。
那股氣味黏膩腥臭,鑽入鼻腔的瞬間,便直衝天靈,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距離酒窖較近、尚且被拘押在外的啟明學員,看清密室內部景象的剎那,再也抑制不住生理不適,紛紛彎腰乾嘔,酸澀的胃液不斷上涌,狼狽吐落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哪怕是身經百戰、見慣血腥廝殺的清濁衛,此刻也面色發白,渾身僵硬,心底湧上難以壓制的強烈不適感。
這群精銳兵士見過屍山血海,觸碰過邪祟殘骨,卻從未見過這般扭曲、噁心且違背倫常的詭異畫面。
陰冷的空氣里,腐味纏繞不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下無數腐爛的濁氣,令人頭皮發麻、四肢發寒。
密室四壁長滿暗沉的濕滑霉斑,牆面發黑髮黏,透著一股久不見光的腐朽死氣。
昏暗的陰影之中,無數慘白泛黃的蟲繭密密麻麻堆砌在一起,緊貼著牆壁堆疊至屋頂,繭身纏繞著粘稠的透明絲線,絲線表面掛著濕膩的渾濁黏液,在微弱燈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油光。
不少蟲繭早已乾枯碎裂,繭殼開裂出猙獰的破口,殘破的繭皮耷拉捲曲,露出裡面被腐蝕大半的人類遺骸。
骸骨泛黃髮黑,腐肉粘連在骨頭上,血肉模糊、潰爛不堪,部分遺骸皮肉消融殆盡,慘白的枯骨裸露在外,空洞的眼窩漆黑幽深,無聲地朝向洞口的方向。
腐爛的血水順著繭殼不斷滴落,在地面積成一灘灘暗沉發黑的污液,黏稠渾濁,腥臭刺鼻,令人窒息。
密室正中央,那一口大缸靜靜佇立。
缸內漆黑濃稠的渾濁液體不停翻滾涌動,黑色浮沫此起彼伏,無數破碎的人類殘軀、斷裂骨片、腐爛皮肉混雜在黑水之中,被液體反覆裹挾、浸泡、腐化。
碎骨在渾濁原液里輕輕碰撞,發出細微又黏膩的摩擦聲響,詭異又瘮人。
大缸四周,那些玄鐵打造的過濾提純裝置依舊在不知疲憊地運轉。
冰冷的齒輪緩緩轉動,機械冷酷,不帶一絲溫度。
裝置不斷抽取缸內混雜著人骨腐肉的漆黑原液,層層過濾掉腐爛殘渣,剝離污濁雜質,將原本血腥噁心的渾濁黑水,提純成澄澈透亮、香氣誘人的溫潤酒液。
而後順著管道,無聲輸送至外側酒窖,最終落入那些懵懂學員的酒罈之中。
一壇壇醇香美酒的本源,竟是腐爛人肉、枯骨污血。
這幅畫面陰冷扭曲,血腥又變態,極致的反差讓人不寒而慄。
半空之中,凜川下意識捂住口鼻,但也抵擋不住這股深入魂魄的不適感,胃中一陣翻湧,忍不住乾嘔出聲。
他的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怒意,滿是震驚:「簡直是喪盡天良!」
他懸浮在半空,目光掃過滿地殘破蟲繭與缸中腐骨:「就算是靈獸,廝殺捕獵也絕不會如此虐殺同類。刻意囚禁、煉化血肉、釀人成酒,做出這種事情的東西,根本就不是人!」
與此同時,蘇清晏緩步踏入這間陰暗密室。
衣角拂過地面飛濺的碎石,他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沒有半分失態,唯獨眼底寒意愈發深重。
他目光沉沉落在牆邊破碎的蟲繭之上,視線緊緊黏在繭身纏繞的絲線處。
那一層慘白黏稠的蛛絲之間,雜亂糾纏著大把人類髮絲,有青有白,長短不一,髮絲死死黏連在繭絲之中。
空氣中的腐臭、血腥、酒氣交織纏繞,死死壓迫人的神經。
蘇清晏垂眸凝視著墨玉大缸中不斷翻滾的殘軀,又看向四周堆積如山的血腥蟲繭。
死寂沉默片刻,他薄唇輕啟,一字一頓低聲呢喃:
「或許......真的不是人類。」
與此同時,被拘押的啟明學員,隔著不遠的距離,盡數窺見了密室之內血腥猙獰的畫面。
昏暗密室中堆疊的蟲繭、潰爛發黑的腐骨、翻滾殘軀的大缸,毫無遮掩地映入每一個人的眼帘。
剎那間,此起彼伏的嘔吐聲連綿響起,蓋過了周遭所有動靜。有人彎腰劇烈乾嘔,吐到腹中空空只剩酸澀苦水,依舊止不住反胃;有人雙腿發軟癱倒在地,渾身劇烈顫抖,面色慘白如紙,連尖叫都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
在此之前,他們貪戀靈酒帶來的無痛修為,沉溺這份唾手可得的捷徑,自私地守住這份詭異機緣。
可此刻殘酷真相赤裸裸攤開在眼前,他們才幡然醒悟,自己日日痛飲、愛不釋口的醇香美酒,竟是用同類血肉、人骨殘軀煉化而成。
一壇壇清甜醇厚的酒水,每一抿每一滴,都浸染著死者的怨念與血腥。
這一份衝擊力極強的認知,狠狠擊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漫長時日的沉溺、貪婪與僥倖,在此刻盡數化為刺骨的恐懼與悔恨。
冰冷的罪惡感纏上四肢百骸,沒人能夠坦然接受自己飲用的是同類骨血。
絕望、驚恐、噁心與自責交織纏繞,壓得一眾學員喘不過氣,整片廣場瀰漫著壓抑又崩潰的死寂。
密室門口,蘇清晏冷眼望著外面失控崩潰的人群,眉心死死蹙起。
他抬手凝訣,淡藍色的寒冰靈力瞬間奔涌而出。
寒氣順著掌心四散蔓延,瞬息築起一道厚實通透的冰牆。
冰牆嚴絲合縫封住破裂的洞口,隔絕了密室里腥臭的陰風、駭人的景象,也暫時阻斷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腐爛氣息。
隔絕這片陰森空間後,他緩緩收回目光,轉頭望向身側。
一名身披玄鐵戰甲的男子踏步走來,正是前去全域探查的風辭遠。
蘇清晏微微頷首:「風將軍。」
風辭遠頷首回禮:「我已帶人全域勘察整座啟明學宮,沒有發現院長祁泠姝的蹤跡。」
「沒有?」蘇清晏眉頭驟然再緊。
風辭遠點頭:「各處關口皆有清濁衛把守,無任何人擅離此地,可確實找不到那位院長的蹤影。」
話音落下,周遭空氣驟然凝滯。
蘇清晏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泛白,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腦海中飛速復盤所有細節,一切看似順利的圍剿,從頭到尾都太過平靜,平靜得反常。
明明布下天羅地網,封鎖全部出入口,邪祟本源卻憑空消失,沒有一絲痕跡,這絕非巧合。
無數疑點串聯相撞,不祥的預感瘋狂滋生。
蘇清晏漆黑的瞳孔猛然一縮,心神巨震,低警聲在心底炸開:「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