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院長退得太猛,「砰」的一聲,腦袋重重地撞在了辦公桌的紅木桌腿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它顧不上疼,布滿縫合線的臉上寫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白死死盯著被霍燼護在身後的宴辭。
剛才在通風管道里,就是這個看似風吹就倒的青年,輕描淡寫地掃了它一眼。
那一瞬間,它感覺自己的靈魂像被扔進了十八層地獄的油鍋里,反覆煎熬。
那種絕對的、來自生命維度上的等級碾壓,讓它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而現在,這個恐怖的存在身邊,還站著一個渾身冒著黑火、殺氣騰騰的男人!
這日子沒法過了!
霍燼的視線像刀子一樣掃過躲在桌底的鬼影。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泛著幽冷寒光、還在往下滴血的生鏽手術刀。
刀尖上纏繞著濃郁的怨氣,這是一把殺過無數人的兇器。
「找死。」
男人的嗓音沉得像一塊砸在地上的生鐵。
以為躲在桌子底下裝可憐,就能伺機偷襲他的辭辭?
深淵怪物的狡詐,他見得多了。
「鏘!」
霍燼拇指一推刀鐔,半截唐刀出鞘。
漆黑的地獄火順著刀刃轟然炸開,瞬間照亮了整個昏暗的辦公室。
滾燙的熱浪裹挾著毫不留情的殺意,直逼那張巨大的辦公桌。
他要把這怪物連同那張桌子,一起燒成灰燼!
黑炎的恐怖高溫炙烤著鬼院長的皮膚。
它那件沾滿血跡的白大褂邊緣,已經開始冒出刺鼻的白煙。
鬼院長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前有冒黑火的殺神,後有那深不可測的恐怖存在。
它這只在A市凶名赫赫的A級頂尖詭異,竟然被逼到了絕境。
「別殺我!嗚嗚嗚……」
一聲殺豬般的悽厲哭嚎,從桌子底下傳了出來。
在霍燼舉起唐刀的瞬間。
鬼院長竟然像一隻受驚的巨大土撥鼠,連滾帶爬地從桌底鑽了出來。
「撲通」一聲巨響。
它那兩百多斤的龐大身軀,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霍燼面前的瓷磚地上。
膝蓋磕得瓷磚都裂開了兩道縫。
「求求你們別過來了!」
鬼院長哭得眼淚鼻涕混著血水往下流,糊了滿臉的縫合線。
它雙手顫抖著,高高舉起那把象徵著它核心力量的怨念手術刀。
像是一個繳械投降的戰俘,將武器遞向霍燼。
「我投降!我把刀給你們!」
它一邊哭,一邊拼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藥材在左邊那個保險柜里,密碼是六個八,你們自己拿!」
「只要別殺我,我連醫院的房產證都可以送給你們!」
空氣,在這一瞬間。
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只剩下鬼院長那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在辦公室里迴蕩。
霍燼舉著唐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刀刃上的黑炎還在瘋狂跳躍,但他眼底的殺意卻被一種極度的錯愕所取代。
男人冷硬的下頜線崩得死緊。
他看著跪在地上哭成一攤爛泥的A級頂尖詭異,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深淵怪物都是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它們只知道吞噬和破壞。
哪怕是遇到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也只會選擇自爆或者拼死一搏。
怎麼可能會像人類一樣,因為害怕而跪地求饒?
甚至主動交出武器和守護的靈草?
這種極度反常的「投降」戲碼,讓霍燼心底的警惕瞬間飆升到了頂點。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絕對不是什麼簡單的求饒。
在霍燼的認知里,這隻狡猾的鬼院長,一定是在拖延時間!
它肯定在這間辦公室里,布下了某種高級的精神幻術陷阱。
一旦自己放鬆警惕去接那把刀,或者去開保險柜。
隱藏在暗處的致命殺機,就會毫不留情地絞碎他和辭辭!
想到這裡。
霍燼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猛地往後退了半步。
寬大的手掌一把摟住宴辭的腰,將青年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寬闊的後背上。
「辭辭,閉上眼睛,不要看它。」
霍燼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如臨大敵的緊繃。
「這怪物在耍詐,周圍肯定有幻術陷阱。」
宴辭被男人緊緊按在懷裡。
臉頰貼著那件帶著體溫的防風大衣。
他聽著霍燼那番一本正經的「陰謀論」分析。
藏在袖子裡的指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這長工的腦洞,真的是沒救了。
明明就是這鬼東西被自己的神明威壓嚇破了膽,怎麼到他嘴裡就成了什麼高級精神陷阱?
不過。
宴辭垂下眼睫,視線掃過跪在地上、手裡還舉著手術刀的鬼院長。
這鬼東西雖然慫了點。
但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鬼門醫術,在詭異圈裡可是出了名的。
要是就這麼被霍燼一刀劈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個頂級醫療勞動力?
黃泉公寓現在什麼都有了。
就是缺個能隨時待命的內部駐場醫生。
平時那群大妖惡鬼打架受了傷,或者自己需要偽裝「病發」。
總不能每次都花錢去請異管局的沈南星吧?那老狐狸收費可不便宜。
得想個辦法,把這鬼醫生留下。
「長官……」
宴辭吸了吸鼻子,從霍燼的背後探出半個腦袋。
他那雙桃花眼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對那把帶血手術刀的「恐懼」。
「它哭得好慘啊。」
宴辭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捏住霍燼握刀的手腕。
指腹的涼意讓男人緊繃的肌肉微微放鬆了一分。
「我有點害怕。」
霍燼立刻將唐刀往旁邊偏了偏,生怕刀上的黑炎燎到青年。
「別怕,我馬上就把它處理乾淨。」
就在這時。
宴辭卻突然抓緊了霍燼的手臂,指節微微用力。
他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勉強的、充滿聖母光輝的善良。
「長官,算了吧。」
宴辭垂下眼帘,語氣里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悲憫。
「它把藥材都給我們了,而且……它也沒有傷害我們。」
「你看它,都把武器交出來了,應該是真的知道錯了。」
霍燼愣住了。
他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身側的青年。
他的辭辭,竟然在為一隻深淵怪物求情?
這可是隨時會吃人的A級詭異啊!
辭辭這份善良,在這個吃人的末世里,簡直是致命的毒藥。
如果今天沒有自己在身邊,他這樣的性子,早就被這些怪物撕成碎片了。
「辭辭,你太天真了。」
霍燼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他反手握住宴辭微涼的手指。
「怪物是沒有人性的,它現在的可憐都是裝出來的。」
「放過它,它轉頭就會去害其他無辜的平民。」
「可是……」
宴辭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眼底的淚光更加明顯了。
他將頭靠在霍燼的手臂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市井小民精打細算的窮酸勁兒。
仿佛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是長官,我以後看病吃藥,還要花好多好多錢。」
宴辭用手指在霍燼的袖口上畫著圈圈。
「我看它醫術好像挺不錯的,又是免費的勞動力。」
「要不……我們饒它一命,把它帶回黃泉公寓吧?」
「讓它去我們公寓的雜物間當個赤腳大夫,平時給大家看看頭疼腦熱的。」
「這樣,還能省下一大筆醫藥費呢。」
宴辭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
滿臉都寫著「勤儉持家」四個大字。
空氣再次安靜了下來。
霍燼看著青年那副為了省幾塊醫藥費,竟然大著膽子要把A級詭異帶回家的財迷模樣。
心臟不可抑制地軟成了一灘春水。
他的辭辭。
明明自己都怕得要命,還死死拽著他的袖子發抖。
卻為了能省點看病的錢,強忍著恐懼,提出要收留這只可怕的怪物。
這是過了多少窮日子,才會被逼出這種可憐的本能?
心疼、憐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縱容。
瞬間淹沒了霍燼眼底的殺意。
他怎麼捨得拒絕這樣一個小可憐的請求。
大不了,等把這怪物帶回去,他親自盯著它。
只要它敢有半點異動,他隨時能用黑炎把它燒成灰。
「好,依你。」
霍燼妥協了,嗓音低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一松。
「鏘」的一聲輕響。
半截唐刀被男人穩穩地推回了刀鞘。
地獄黑炎瞬間熄滅,辦公室里的溫度恢復了正常。
跪在地上的鬼院長,聽到霍燼收刀的聲音。
那顆高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它渾身一軟,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縫合線因為劇烈的動作,崩開了幾根,露出裡面腐黑的爛肉。
活下來了。
它竟然在兩尊殺神的手裡活下來了!
霍燼看都沒看地上的鬼院長一眼。
他將宴辭妥善地安置在辦公室角落一張還算乾淨的沙發上。
「你在這裡坐著,別亂跑。」
「我去保險柜里拿藥材。」
男人叮囑了一句,轉身大步走向辦公桌後那個巨大的保險柜。
宴辭乖巧地點了點頭。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看著霍燼寬闊的背影。
那雙剛才還滿是水光和怯懦的桃花眼,在這一刻,瞬間變得幽深冰冷。
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昏暗的辦公室,精準地落在了癱在地上的鬼院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