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院長那攤爛肉癱軟在地磚上。
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個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它剛想抬起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白,看看那位冒著黑火的殺神是不是真的去拿藥材了。
視線還沒來得及轉過去。
角落的陰影里,一道冰冷刺骨、帶著神明絕對壓制的目光。
像一柄實質化的利劍,精準無誤地釘穿了它的靈魂。
鬼院長渾身猛地一哆嗦,剛崩開的縫合線里擠出一絲黑色的膿血。
它僵硬地轉過頭。
沙發上。
那個剛才還躲在男人身後瑟瑟發抖、可憐得像只小白兔的青年。
此刻正雙腿交疊,姿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底,哪裡還有半點水光和怯懦。
只有無盡的深淵與冰冷。
宴辭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那隻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右手。
兩根手指併攏。
指尖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流光。
隨後。
他在空氣中,慢條斯理地。
衝著癱在地上的鬼院長,比了一個「V」字手勢。
在人類世界裡,這或許代表著勝利或者拍照的姿勢。
但在陰司的法則中,在所有高等詭異的傳承記憶里。
這絕對不是什麼賣萌的動作。
這是陰司最高級別的「生死契約」印記!
是不可違抗、一旦種下就終生為奴的神魂枷鎖!
鬼院長那張布滿縫合線的臉上,瞬間被極致的絕望和恐懼填滿。
它甚至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那抹暗金色的「V」字光芒,像是一道閃電。
瞬間跨越了空間的距離。
直直地沒入了鬼院長眉心那塊最核心的怨念晶核中。
「滋啦——」
一聲微不可察的靈魂灼燒聲。
鬼院長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它感覺自己的靈魂深處,被打上了一個無法磨滅的烙印。
只要眼前這個青年一個心念,它就會立刻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
但同時。
它也感受到了那股隨著契約湧入體內的、浩瀚而純粹的陰司本源之力。
那股力量,瞬間修復了它剛才被嚇得快要崩潰的精神海。
甚至讓它卡在A級頂峰的實力,隱隱有了一絲突破的跡象!
這是賜福!
這是來自無上神明的賜福啊!
鬼院長那張恐怖的臉,因為極度的激動和感動,扭曲成了一個詭異的狂熱表情。
眼淚像決堤的水龍頭,嘩啦啦地往下流。
它不再是因為恐懼而發抖。
它是激動得不能自理!
「砰!砰!砰!」
鬼院長重新跪正了身子。
對著沙發上的宴辭,開始瘋狂地磕頭。
每一次磕頭都用盡了全力,額頭撞在碎裂的瓷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
黑色的膿血濺了一地,它卻渾然不覺。
「謝謝主……謝謝老闆!」
鬼院長語無倫次地嚎叫著,連稱呼都變了。
「我一定好好當差!我給您當牛做馬!我給您端屎端尿!」
「誰敢動您一根頭髮,我把他做成人體標本!」
宴辭靠在沙發上,有些嫌棄地揉了揉眉心。
這群詭異,是不是腦子都有點問題。
動不動就磕頭表忠心,搞得像某種狂熱的邪教組織一樣。
他只是缺個免費的赤腳大夫,誰要它端屎端尿了,噁心死了。
宴辭微微抬了抬下巴,給了它一個「閉嘴,收聲」的眼神。
鬼院長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雞,瞬間沒了聲音。
只剩下身體還在激動地一抽一抽的。
就在這時。
「咔噠」一聲。
厚重的保險柜密碼鎖被霍燼成功破解。
男人高大的身軀轉了過來。
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小、散發著濃郁草木靈氣的玉質盒子。
裡面裝的,正是那株能夠根治靈魂透支的「幽冥還魂草」。
霍燼一轉身。
就看到了跪在地上,滿臉鮮血、正對著宴辭瘋狂磕頭的鬼院長。
他那雙深邃冷厲的黑眸,瞬間被狂暴的殺意填滿。
這該死的畜生!
趁著他拿藥的功夫,竟然又在用精神污染恐嚇他的辭辭!
沒看到辭辭都嚇得靠在沙發上,連話都不敢說了嗎!
「找死。」
霍燼的嗓音沉得像一塊墜入深海的生鐵。
腰間的唐刀發出一聲悽厲的刀鳴,半截刀身已經滑出刀鞘。
漆黑的地獄火在瞬間暴漲,將大半個辦公室映照得宛如煉獄。
他大步跨過辦公桌,殺氣騰騰地逼近鬼院長。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灘爛肉也得死!
鬼院長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炎,嚇得魂飛魄散。
它求助地看向沙發上的宴辭。
眼神里寫滿了「老闆救命」四個大字。
宴辭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長工的脾氣,真是比炮仗還一點就著。
他剛收的小弟,可不能就這麼被燒了。
「長官!」
宴辭從沙發上站起來,腳步虛浮地往前走了兩步。
他伸出雙手,從背後一把抱住了霍燼那肌肉緊繃的精壯腰身。
臉頰貼在男人帶著硝煙味的防風大衣上。
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焦急和安撫。
「長官別動手。」
霍燼渾身的肌肉在被觸碰的瞬間,猛地一僵。
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狂暴黑炎,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哧」的一聲,瞬間熄滅了一大半。
他轉過頭,看著從自己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青年。
眼底的殺意化作了濃濃的心疼和不解。
「辭辭,它剛才是不是又嚇你了?」
霍燼反手握住宴辭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指節。
「這種高級詭異留著就是個禍害,哪怕是帶回去當醫生,我也怕它趁我不注意傷了你。」
男人的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固執和保護欲。
宴辭搖了搖頭。
他將下巴擱在霍燼的手臂上,那雙桃花眼裡泛著一層無辜的水光。
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像是在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恐懼。
「沒有,它沒有嚇我。」
宴辭吸了吸鼻子,指著地上還在瑟瑟發抖的鬼院長。
聲音里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善良和寬容。
「長官你看,它其實也很可憐的。」
宴辭的聲音軟糯,字字句句都踩在霍燼的軟肋上。
「它長得這麼丑,又沒有朋友,只能躲在桌子底下哭。」
「而且,它剛才為了表達誠意,都把頭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宴辭垂下眼帘,語氣變得誠懇和精打細算。
「長官,沈醫生看病太貴了。」
「我們黃泉公寓現在連買個大電視的錢都要精打細算。」
「把它帶回去,關在雜物間裡,只讓它給大家看病,不給它發工資。」
「這不是能省下一大筆錢嗎?」
為了增加說服力。
宴辭還特意用兩根手指,捏了捏霍燼的袖口。
仰起那張蒼白漂亮的小臉,滿眼期盼地看著男人。
「好不好嘛,長官?」
這聲「好不好嘛」,簡直就像是一把裹著蜜糖的利刃。
直接擊穿了霍燼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男人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兩下。
呼吸都因為這聲軟糯的撒嬌而變得粗重起來。
他的辭辭,到底是多害怕生病沒錢治,才會在這種時候還想著省醫藥費。
甚至善良到去同情一隻長得奇醜無比的怪物。
霍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澀。
他怎麼捨得拒絕。
只要是辭辭想要的,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去摘。
更何況只是帶一隻醜八怪回去當苦力。
「好。」
霍燼的嗓音啞得厲害,帶著無限的縱容。
他鬆開握著刀柄的手,「鏘」的一聲,將唐刀徹底推回刀鞘。
他轉過身,將宴辭完全護在自己寬闊的胸膛里。
那雙銳利如刀的黑眸,居高臨下地掃過跪在地上的鬼院長。
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濃烈得幾乎要化作實質。
「你最好祈禱自己還有點醫術。」
霍燼的聲音冰冷刺骨,沒有一絲面對宴辭時的溫柔。
「如果讓我發現你敢有半點不老實,或者治不好他的病。」
「我會親手把你的骨頭一寸一寸捏碎。」
鬼院長如蒙大赦,拼命地點頭如搗蒜。
「不敢不敢!我一定盡心盡力!藥到病除!」
它心裡激動得快要尖叫了。
活下來了!還成功抱上了神明的大腿!
這簡直是它鬼生中最大的巔峰!
霍燼沒有再理會它。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裝有「幽冥還魂草」的玉盒收進口袋。
然後直接將宴辭打橫抱起。
「我們回家。」
男人的聲音低沉安穩,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兩人帶著新收編的「免費醫生」,走出了廢棄的仁愛醫院。
重新坐上了那輛黑色的軍用越野車。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朝著黃泉公寓的方向駛去。
有了這株神藥,加上孟婆那神奇的泥巴湯。
辭辭的身體終於有救了。
霍燼的心情難得地放鬆了下來。
然而。
當越野車駛入黃泉公寓所在的那個街口時。
霍燼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原本冷清破敗的街道,此刻被十幾輛加長版的防彈防爆豪車堵得水泄不通。
刺眼的車燈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幾十個穿著黑色西裝、荷槍實彈的僱傭兵保鏢,像鐵桶一樣將黃泉公寓的大門圍了起來。
而在那群保鏢的正中央。
站著一個體型肥胖、渾身戴滿金銀珠寶、嘴裡甚至還鑲著兩顆大金牙的中年男人。
男人十根手指上戴滿了碩大的寶石戒指,在燈光下閃爍著令人作嘔的暴發戶氣息。
他正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
囂張地指著黃泉公寓那扇破鐵門,破口大罵。
「裡面那個吃軟飯的病秧子聽著!」
胖子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尖銳刺耳,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貪婪與狂妄。
「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教團七原罪之一。
掌管無盡財富與欲望的「貪婪」司祭。
親自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