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癱坐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指甲死死摳進掌心的軟肉里,滲出幾絲血跡。
她看著那個被擔架抬走的男人的背影,還有那個亦步亦趨跟在旁邊、看似柔弱無骨的青年。
那道沒有任何溫度的視線,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她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凍結了她所有引以為傲的算計與狂妄。
幾個小時後。
異管局總部,最深處的SSS級絕密醫療室。
這裡的牆壁全部由高純度的絕靈金屬打造。
天花板上懸掛著數百台全天候運轉的能量監測儀,散發著冰冷的藍光。
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消毒水和高級鎮定劑混合的刺鼻味道。
「滴——滴——」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平穩得像一條即將乾涸的溪流。
病床上。
霍燼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失控後的混沌,也沒有深淵污染帶來的狂躁。
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明,就像是被人用一場浩蕩的大雨,將精神海里堆積了十年的污垢,沖刷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空氣里灰塵飄落的軌跡,都能清晰地捕捉到。
但在這種極致的清明中。
隨之而來的。
是那段如噩夢般清晰的、血脈暴走時的恐怖記憶。
沖天的黑色火柱。
融化的街道。
被他用利爪撕裂的空氣。
還有……
那個逆著漫天火海、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單薄身影。
「辭辭!」
霍燼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把生鏽的鐵鉤狠狠穿透。
他發出一聲沙啞到撕裂的低吼。
高大精壯的上半身猛地從潔白的病床上彈了起來,帶翻了手背上的點滴支架。
輸液管被硬生生扯斷,鮮血順著古銅色的手背滴落。
他根本顧不上疼。
那雙向來冷硬深邃的黑眸里,此刻填滿了深入骨髓的驚恐與絕望。
他失控了。
他變成了那個六親不認的深淵怪物。
他的火,他的爪子,有沒有傷到那個連一陣風都受不住的人?
「長官……」
一道細若遊絲、帶著濃濃鼻音的呼喚。
從病床右側的陰影里,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霍燼渾身的肌肉瞬間僵成了一塊生鐵。
他僵硬地轉過頭。
醫療室昏暗的燈光下。
宴辭正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圓凳上。
他身上那件寬大的黑色風衣已經不見了。
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病號服,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如紙。
青年的眼眶紅得像只受驚的兔子,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他似乎被霍燼剛才起身的動作嚇到了。
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往後靠在椅背上。
不是青年的眼淚。
而是。
宴辭那隻原本隨意搭在膝蓋上的右手臂。
此刻。
從手腕到手肘,纏滿了厚厚的白色醫用紗布。
隱隱有一絲刺目的鮮紅,從紗布的最內層滲了出來。
那傷口。
那是在來醫療室之前,宴辭為了讓「戲」演得更逼真、也為了懲罰一下這個不顧死活的長工。
趁著所有人不注意,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劃出的一道細長血痕。
但落在霍燼眼裡。
那層滲血的紗布,就像是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地絞爛了他的心臟。
那是他的爪子留下的痕跡!
是他這隻失控的野獸,傷了他這輩子唯一想用命去護著的人!
「辭辭……」
霍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掀開被子,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
高大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小小的圓凳。
每走一步,男人的脊背就往下彎一寸。
直到走到宴辭面前。
「撲通」一聲。
這位在異管局呼風喚雨、能讓所有惡墮聞風喪膽的第一執行官。
竟然雙膝一彎。
重重地跪在了青年的腳邊。
醫療室外的監控室內,端著咖啡杯的沈南星,手一抖,滾燙的咖啡灑了滿手。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
這還是那個把自尊看得比命還重的霍閻王嗎?
霍燼低著頭。
他甚至不敢去觸碰宴辭那截纏著紗布的手臂。
兩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自己病號服的褲腿,指節捏得發白。
「對不起……」
霍燼的嗓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字句。
一滴滾燙的眼淚,砸在冰冷的瓷磚上,暈開一團暗色的水漬。
「我是不是……弄傷你了?」
男人緩緩抬起頭。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翻滾著極致的自責與痛恨。
他看著宴辭那雙濕漉漉的桃花眼。
只覺得那是這世上最純潔的鏡子,照出了他最醜陋、最可怕的怪物本相。
「還疼不疼?」
霍燼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想要碰一碰那層紗布的邊緣。
但在距離紗布還有一厘米的時候。
他的手,像觸電般猛地縮了回來。
他怕。
他怕自己粗糙的指腹,會弄疼那本就嬌嫩的皮膚。
他更怕,青年會因為恐懼,而躲開他的觸碰。
宴辭坐在圓凳上,垂著眼眸。
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眼眶通紅的男人。
他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在衣袖的掩護下,微微蜷縮了一下。
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傻子。
明明他才是那個為了救自己,被神器能量衝擊到血脈暴走的人。
明明他才是那個在深淵裡掙扎了十年,痛苦不堪的人。
現在卻因為一道連皮肉傷都算不上的劃痕。
跪在這裡,哭得像個犯了彌天大罪的孩子。
宴辭吸了吸鼻子。
他伸出那隻纏著紗布的手,想要去拉霍燼的衣袖。
「長官,不疼了……」
他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寬慰。
「沈醫生給我上了藥,已經不流血了。」
但他剛一動彈。
霍燼卻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躲開了他的手。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眼底的自責與痛苦,在這一刻,化作了一種近乎決絕的死寂。
「別碰我。」
霍燼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刀而布滿老繭的手,只覺得無比骯髒。
這雙手,剛才差一點就撕碎了眼前的這個人。
「辭辭,你聽我說。」
霍燼強忍著心頭滴血的痛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是個怪物。」
「我體內流著深淵的血,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不敢看宴辭的眼睛。
他怕看一眼,自己就會捨不得放手。
就會像一個自私的魔鬼,把這朵乾淨的花強行綁在自己的地獄裡。
「我不配留在你身邊,不配說保護你。」
霍燼轉過身。
寬大的病號服遮不住他挺拔的脊背,卻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蒼涼。
「我這就去向總局申請終身禁閉。」
「把我關進最底層的絕靈監獄裡。」
「我的工資卡你拿著,密碼是你的生日。」
「以後……找個普通人,好好過日子。」
說完這句話。
霍燼猛地拔掉手背上還在滴血的殘留針頭。
鮮血濺在白色的床單上。
他沒有回頭。
大步流星地朝著醫療室那扇厚重的密碼門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像是在走向一座永遠無法見天日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