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燼那雙布滿血絲的黑眸,在觸及到宴辭那個明媚笑容的瞬間,徹底失了焦。
生日。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遙遠,也太陌生了。
自從十年前那場摧毀了他一切的獸潮之後,他的生命里就只剩下無休止的殺戮和壓抑污染。
沒有人在乎他哪天出生。
甚至連他自己,都早就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但現在,在這個本該冰冷破敗的大堂里。
在這個他拼盡全力想要護住的人嘴裡。
他聽到了一句「生日快樂」。
霍燼的心臟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酸脹、柔軟、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慄,瞬間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辭辭……」
霍燼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粗糙的大手在作戰服上用力蹭了兩下,才敢去碰宴辭那張白淨的小臉。
「你……你怎麼知道今天是……」
「沈醫生說的呀。」
宴辭眨了眨眼睛,眼底泛著水光,聲音軟軟糯糯。
「長官每天那麼辛苦,我當然要給你準備禮物。」
他拉著霍燼那隻因為連日戰鬥而僵硬的手,走到那個巨大的黑色金屬箱前。
「快打開看看。」
霍燼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腔里翻滾的滾燙情緒。
他以為,箱子裡裝的可能是一件毛衣,或者是一頓辭辭親手做的、哪怕可能有點糊的飯菜。
無論是什麼,他發誓,這輩子都會把它當成最珍貴的寶貝供起來。
男人伸出那雙修長有力的手。
「咔噠」一聲,解開了金屬箱上的鎖扣。
厚重的箱蓋被緩緩掀開。
大堂昏黃的燈光,傾瀉進箱子內部。
看清箱子裡那個東西的瞬間。
霍燼臉上的溫柔與感動,在一秒鐘內,像被萬載寒冰凍結了一般,徹底僵住了。
他那雙深邃的黑眸驟然緊縮成了針尖大小。
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滯。
箱子裡,沒有毛衣。
沒有飯菜。
躺在裡面的。
是一個渾身骨骼盡碎、像一灘爛泥一樣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張布滿血污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屬於深淵高階惡墮的恐怖威壓。
而在這個男人的頭頂上。
突兀地,綁著一個巨大的、粉色的、印著小熊圖案的蝴蝶結!
這是深淵教團的二把手。
大司祭,「淵」!
那是霍燼追殺了整整三年。
甚至曾經不惜隻身殺入極寒之地,差點被凍碎心脈,都沒能抓住的頂級宿敵!
這只在全聯邦懸賞榜上排名第二的恐怖怪物。
現在。
竟然像一隻大閘蟹一樣,被一條粉色絲帶綁著,裝在了一個貼著紅雙喜的箱子裡。
當成了他的生日禮物?!
霍燼的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空白。
他的目光機械地在箱子裡那個死狗一樣的大司祭,和旁邊那個穿著小白兔睡衣的宴辭之間,來迴轉動。
「這……這是……」
霍燼的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音,指著箱子裡的東西,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這是哪來的?」
宴辭看著霍燼那副三觀炸裂的模樣,在心底暗暗發笑。
面上卻立刻熟練地開啟了最高級別的「柔弱模式」。
他纖瘦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那雙桃花眼裡迅速蓄滿了受驚的水汽,眼眶紅了一圈。
纖細的手指死死揪住小白兔睡衣的毛絨耳朵。
「長官,你不喜歡嗎?」
宴辭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後怕。
「我今天本來只是想去外面的菜市場,給你買點新鮮排骨燉湯的……」
宴辭低著頭,腳尖不安地在羊絨地毯上蹭了蹭。
「結果在回來的路上,他非要跟著我。」
「還衝我齜牙咧嘴,好兇的,差點就咬到我了。」
說著,宴辭還特意把那隻曾經纏過紗布、實際上連個疤都沒留下的手臂,往霍燼面前遞了遞。
「我看他長得那麼嚇人,又一直跟著我。」
「我怕他傷害到附近的鄰居。」
「就……就用平時抓流浪貓的網兜,把他網住帶回來了。」
宴辭抬起頭,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無辜地看著霍燼。
「長官你之前不是說,這些長得醜的怪物,抓住了能換很多錢嗎?」
「我就想,把他送給你當禮物,你應該會高興的……」
「是不是……我做錯事了?」
這番話。
簡直就像是一場毀天滅地的風暴。
直接席捲了霍燼那個本來就搖搖欲墜的理智中樞。
男人的十級病弱濾鏡,在這一刻,發出了超負荷運轉的瘋狂轟鳴!
去菜市場買排骨?
被大司祭尾隨?
差點被咬?
用抓流浪貓的網兜網回來的?!
在霍燼那已經被濾鏡扭曲的腦海里。
一幅慘烈、讓人肝膽俱裂的畫面自動生成了。
他的辭辭。
一個連走路都會咳血、提不起一點重物的病弱青年。
為了給他準備一頓生日晚餐,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獨自一人走在危險的污染區街道上。
然後。
遇到了這個殺人不眨眼、殘忍到了極點的教團二把手!
大司祭肯定是看中了辭辭身上純潔的靈魂,想要將他生吞活剝。
他的辭辭,在絕望中,為了保護自己。
為了那份給他準備禮物的執念。
不知道爆發了多大的求生欲。
竟然用一個破舊的網兜,和這隻恐怖的SS級怪物,展開了殊死搏鬥!
至於大司祭為什麼會全身骨折、奄奄一息。
那肯定是他在掙扎的時候,自己從樓上摔下來,或者被沿途的什麼重型建築砸斷了骨頭!
辭辭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力氣!
一想到那個畫面。
一想到辭辭那雙纖細的手,在風雪中死死拽著網兜,和怪物拼命的樣子。
霍燼的心臟就像是被放進了絞肉機里,疼得他無法呼吸。
極度的後怕。
伴隨著鋪天蓋地的感動和心疼,瞬間淹沒了霍燼所有的感官。
「辭辭!」
霍燼眼眶通紅,眼底泛起了一層水光。
他猛地一步上前。
帶著一種仿佛要將人揉碎的力度,一把將宴辭狠狠地、死死地抱進了懷裡。
「你怎麼那麼傻……」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下巴抵在宴辭的頸窩裡,呼吸粗重而急促。
「那種怪物,是你能對付的嗎?」
「萬一他傷了你,萬一你出了什麼事……」
霍燼的手臂越收越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懷裡的人還真真實實地活著。
「我不要什麼禮物。」
「我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一個人面對這種危險。」
宴辭被勒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但他感受著頸窩裡傳來的那滴滾燙的淚水,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這傻長工,竟然又哭了?
為了他這麼個「假病號」,哭得這麼慘。
宴辭垂下眼眸,心底那絲看戲的戲謔,突然變得有些澀澀的。
他伸出雙手,環住霍燼寬闊緊繃的後背。
手指在男人因為連日戰鬥而僵硬的肌肉上,輕輕拍打著。
「長官別怕,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宴辭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真實溫柔。
就在這氣氛纏綿到了極點,霍燼捧著宴辭的臉,準備低頭吻下去的時候。
「砰!」
黃泉公寓那扇飽經風霜的破鐵門。
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老大!生日快樂!!!」
楚天闊那大嗓門,像是在大堂里引爆了一顆地雷。
蘇紅袖、林白,還有第一小隊的核心成員們。
推著一個足有三層樓高、上面插滿了五顏六色蠟燭的巨大奶油蛋糕。
浩浩蕩蕩地涌了進來。
「老大!我們可是瞞著你準備了好久!」
楚天闊興奮地大喊,手裡還舉著一瓶剛開封的香檳。
大堂里的浪漫氣氛,瞬間被這群不速之客攪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