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辭靠在霍燼的胸膛上。
那雙慣會騙人的桃花眼泛著瀲灩的水光。
眼尾綴著一抹薄紅,修長的指尖輕輕勾著男人的黑色風衣衣角。
一陣夜風吹過。
青年單薄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喉間溢出一聲微弱的輕咳。
霍燼的喉結狠狠滾動。
漆黑的瞳孔驟然緊縮,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凶?
他融入了世界樹枝丫的靈魂在戰慄。
陰陽共生契帶來的血脈相連,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宴辭體內的虛弱。
他的神明為了救他,強行剝離了一半神格。
現在連站著都需要依靠他的支撐。
剛才那一擊降維碾壓,定然是透支了最後的神力。
現在連撒嬌都帶著疲憊的喘息。
這叫凶?
這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強撐著安慰他!
「沒有。」
霍燼嗓音沙啞得厲害。
他反手將那隻微涼的手緊緊包裹進寬大的掌心裡。
「是他們太吵,吵到你休息了。」
半空中的高維機械陣列已經徹底崩盤。
失去了宴辭捏碎的最高權限防禦網,剩下的那些「清道夫」成了被拔了牙的死狗。
霍燼冷漠地抬眼。
眼底看向宴辭時的無盡溫柔,在轉向天際的瞬間,化作凜冽刺骨的殺機。
幽冥業火順著刀鋒沖天而起。
黑色的火蓮在夜空中接連綻放。
沒有多餘的花哨動作。
快刀斬亂麻。
手起,刀落。
「轟——」
「轟隆隆——」
失去屏障的高維生物如下餃子般墜落。
重重砸在焦黑的瀝青路面上,砸出大大小小的深坑。
碎裂的金屬零件四處飛濺。
伴隨著紅色的警告燈,在廢墟中苟延殘喘。
最大的那個銀色核心「砰」地一聲砸在兩人腳邊十米處。
那是這支高維艦隊的主控大腦。
此刻正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機械合成音滋滋啦啦地響著,帶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刻板。
「警告……低維生物違規操作……」
「請求執行抹殺協議……」
霍燼眼神暗到極致。
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聲。
唐刀揚起。
刀尖直指那個還在叫囂的銀色球體。
他要把它徹底碾碎,踩成粉末,連一絲殘渣都不留給這片土地。
一隻手卻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別踩。」
青年的聲音透著一絲慵懶。
溫熱的呼吸掃過霍燼的手背,帶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
霍燼立刻收刀入鞘。
動作快得生怕刀氣衝撞了懷裡虛弱的人。
「這種高級垃圾,踩碎了多可惜。」
宴辭慢慢站直身子。
剛才那副惹人憐愛的小可憐模樣瞬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黃泉公寓老闆、陰司之主的冷睨。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手。
從虛空中抽出一條繩子。
粗糙,暗黃,麻繩的紋路里浸透著暗紅色的乾涸血跡。
繩圈處還打著個死死糾纏的死結。
這是一條上吊繩。
黃泉公寓裡某位吊死鬼員工傾情贊助的貼身兇器。
宴辭手腕微動。
上吊繩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破空聲。
精準無比地套住了那個還在閃爍紅光的銀色核心。
拉緊。
勒死。
原本充滿未來科技感、高高在上的高維主控大腦,此刻被一條帶著濃烈陰氣的破麻繩死死捆住。
紅光閃爍的頻率瞬間變得紊亂。
「放肆……放開……檢測到未知磁場……」
機械音還在劇烈掙扎。
宴辭冷笑一聲,握住麻繩的一端,像牽狗一樣用力往回一扯。
巨大的銀色球體在地上不受控制地翻滾了兩圈。
吃了一嘴的灰。
廢墟外圍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防線上的第一小隊終於突圍趕到。
楚天闊扛著還在冒煙的火箭筒,林白指尖捏著黃符,蘇紅袖拎著那把缺了個口子的大劍。
一群SSS級異能者殺氣騰騰地衝上樓頂。
然後齊刷刷地釘死在原地。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坐著防爆裝甲車一路狂奔而來的總局科研部首席院士,孫老。
老爺子滿頭白髮被夜風吹得像個鳥窩。
手裡還死死抱著個用來收集能量的絕緣收容箱。
「高維殘骸!那群東西的殘骸在哪!」
孫老剛跳下車,就聲嘶力竭地吼出聲,嗓音都劈了叉。
緊接著,他的視線穿越人群。
直直對準了宴辭手裡牽著的那坨東西。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楚天闊咽了口唾沫。
他看看那個高大上的銀色球體,又看看那條陰風陣陣、土味十足的上吊繩。
神仙嫂子活捉外星飛船,用的是上吊繩。
這畫面衝擊力太大。
楚天闊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受到了物理層面的撞擊。
宴辭掃了眾人一眼。
視線落在孫老身上,微微挑眉。
「來得正好。」
他隨手一揚。
那個重達數百斤、外殼堅硬無比的核心球體,被上吊繩甩出一條完美的拋物線。
直直朝著孫老砸去。
孫老驚叫出聲。
身邊的異管局警衛剛要上前拔槍阻擋,球體卻在距離孫老腳尖一寸的地方,穩穩停住。
重重落下,揚起一片塵土。
「拿去切片研究。」
宴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交代路邊攤的老闆打包一份炒粉。
「看看這幫自稱高等生命的東西,裡面到底是個什麼奇葩構造。」
他微微眯起眼。
黑白分明的瞳孔深處,泛起一抹屬於舊神的危險金芒。
「順便,把它們老家的坐標給我扒出來。」
敢在A市上空放肆。
敢傷他的狗。
這筆帳,地府的算盤珠子都快崩到那群高維掠食者的臉上了。
不把那個叫「伊甸園」的星系端了,他這陰司之主的面子往哪擱?
孫老撲通一聲跪倒在銀色球體前。
滿是皺紋的手劇烈顫抖著,想要撫摸又生怕弄壞了這無價之寶。
「完美……太完美了!」
老爺子眼眶通紅,嘴唇抖成了篩糠。
「這種空間摺疊技術,這種超乎常理的能量迴路……切片!必須馬上帶回實驗室切片!」
孫老激動得呼吸急促。
兩眼一翻,差點直接抽暈在當場。
幾個年輕的研究員趕緊衝上來,手忙腳亂地掐人中、餵速效救心丸。
第一小隊的成員們眼觀鼻鼻觀心。
老大和嫂子剛聯手打爆了高維艦隊,拯救了整個藍星。
現在正是論功行賞、萬眾矚目、接受頂禮膜拜的時刻。
但霍燼根本沒看那群激動到發瘋的人類一眼。
他的世界裡。
只剩下眼前這個正在拍灰塵的青年。
宴辭剛把手放下。
腰間便猛地橫過來一隻強有力的手臂。
天旋地轉間,他雙腳騰空,整個人被霍燼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男人的胸膛硬邦邦的。
隔著帶血的布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擂鼓般狂亂的心跳。
宴辭下意識摟住霍燼的脖子。
「幹嘛?」
他眨了眨眼,眼底那股屬於資本家和舊神的兇狠餘威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又變回了那個無害的、需要人照顧的病弱小宿管。
霍燼沒說話。
他低下頭,凌厲的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粗糙的指腹帶著厚重的繭子,一寸寸撫過青年微微泛白的指尖。
那是因為強行分出神格、動用言靈法則後留下的脫力反應。
在霍燼眼裡,這蒼白刺目得讓他心尖都在滴血。
「手怎麼這麼冷?」
霍燼的聲音低啞,帶著毫不掩飾的執拗與心疼。
他一把將宴辭的手塞進自己大衣的口袋裡,用寬厚滾燙的掌心死死捂著。
周遭的溫度在這一刻似乎都降到了冰點。
霍燼抬眼。
那雙銳利的眼眸如同刀子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剛才還在歡呼勝利、激動的異能者們瞬間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聽見第一執行官帶著怒意的低語,在夜風中散開。
「我說過不讓你動手的。」
霍燼收緊了手臂,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恨不得揉進骨血里。
「剩下的那些垃圾我一刀就能解決,為什麼要強撐著去拽繩子?」
男人眼尾泛紅。
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翻湧著自責與病態的保護欲。
他的神明為了他跌落神壇。
現在的宴辭,在他眼裡就像一件精美的、布滿裂紋的瓷器。
別說去拉幾百斤的外星核心,就算是稍微吹點冷風,都會隨時碎裂。
宴辭靠在他的胸口。
聽著那亂了節奏的心跳聲,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指尖在男人的口袋裡不老實地動了動。
輕輕勾了勾對方的手心。
「我怕你累著嘛,那些鐵疙瘩看著就好硬。」
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點黏糊糊的鼻音。
霍燼的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他死死盯著宴辭開合的淺色唇瓣,喉結劇烈滑動。
如果不是周圍還有一群幾十萬伏特的電燈泡,他現在就會把人按在廢墟上,狠狠吻下去。
「今晚回去,必須多喝兩碗補湯。」
霍燼強壓下心頭瘋狂叫囂的悸動,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與縱容。
「十全大補湯,我親自熬,少喝一口都不行。」
楚天闊在不遠處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看地上那個被勒得坑坑窪窪的外星主控核心。
又看看被老大像抱易碎瓷娃娃一樣抱在懷裡的神仙嫂子。
嫂子剛才徒手捏爆了高維機械陣列。
嫂子用一條上吊繩把外星艦隊大腦當狗溜。
現在,老大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嫂子身子骨弱,拉個繩子都勉強,回去要喝十全大補湯?
林白默默掏出一張靜心咒,啪地一聲貼在自己腦門上,試圖物理超度自己。
蘇紅袖仰起頭,看著A市殘破的天空,假裝自己是個什麼都聽不見的聾瞎人士。
第一小隊全體成員,集體失明。
這見鬼的十級護妻濾鏡。
老大徹底沒救了。
就在霍燼抱著宴辭轉身,準備無視眾人直接離開這片廢墟時。
被孫老和一群研究員圍在中間的銀色球體,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
紅光徹底轉為危險的幽藍色。
緊接著。
一道微弱卻極具穿透力的空間波紋,從球體深處蕩漾開來。
宴辭眼神一凜,猛地轉頭看向那個球體。
那道波紋沒有攻擊性。
卻帶著一段清晰的精神力亂碼,如同利劍般直衝雲霄,撕裂了A市上空的空間壁壘。
霍燼停下腳步,眸色瞬間暗沉。
就在那段亂碼升空的瞬間,宴辭無名指上那枚霍燼求婚所贈的黑曜石戒指,隱隱閃過一道幽暗的流光。
宴辭感受著戒指上傳來的微弱共鳴。
那是之前在戰鬥中捕捉到的氣息。
極北冰原深淵總部的跨星際傳送陣氣息。
也是那個被他捏爆了虛影的人類叛徒——深淵教皇的氣息。
這段高維殘骸臨死前發送的亂碼坐標。
和教皇準備逃亡的路線……完美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