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歡醒來時,一睜眼便見明夏半跪在榻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守了我一夜?沒睡?」她撐起身子。
明夏忙扶住她,抿唇點了點頭。
「讓我看看!」言清歡突然毫無預兆地扯開他的衣襟。
明夏的手不知所措地停在她肩上,下意識收緊。
「不錯,很顯眼。」言清歡盯著他肩頭有些紅腫的齒痕笑了笑,又湊上去輕吻了一下,「還疼嗎?」
「不疼了,公主的恩賜,臣很歡喜。」明夏目光落在她有些凌亂的領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想?」言清歡見他如此,湊得更近了些低語,自己的耳尖卻也難得地有些紅。
明夏忙飛快移開眼,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言清歡咬了咬他的耳垂:「昨晚你咬了我好幾次,我還沒來得及咬回來……」
明夏輕輕戰慄了一下。
「公主!」言清歡正想再換一邊咬,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是晚香的聲音,許是聽到動靜,知道她醒了。
「進來!」她推開明夏,理了理鬢髮。
門開的一刻,那少年三步並作兩步飛快躥了出去,與晚香和晨芳擦肩而過。
兩個小姑娘交換了一下驚愕的眼神,目光落在言清歡領口,更是瞪大了眼。
幾處不太明顯的紅痕凌亂地散落在她的脖頸和鎖骨上。
這個季節,應當還沒有蚊子。
晚香抿了抿唇,公主自己大概還沒發現呢。
看明小將軍方才那樣子,怕是一夜未眠,公主今日不知可還有精神……
她一面替公主更衣梳洗,一面亂七八糟地想著。
實際上,言清歡昨晚休息得挺好,很快便精神奕奕地出現在驛館門口,看城頭旗幟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旗面上那個「虞」字在眼裡不斷放大,漸漸模糊。
深宮十八年,她曾無數次想要走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卻沒想到一走便是這般遠。
所幸,還有人不離不棄地陪著她。
明夏自身後替她披上一件厚毛披風:「關外風大,公主多穿些。」
言清歡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少年又紅了臉。
吳慕之隔著兩米遠的距離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走吧。」
她終於開口,翻身上馬。
不想乘馬車。
她要一直看著,看自己如何一點點遠離南虞的土地,走向北朔的風霜。
關令和定遠將軍領著一干人例行公事般送她踏入城門。
很快,馬蹄跨過城門洞最後一道陰影,光猛地涌過來。
言清歡眯了一下眼。
出關了。
再走不多久便會真正踏上北朔的土地。
她勒住馬,沉默回望。
「公主!」
「明小將軍……」
忽然,很多高低不一的喊聲遠遠傳來,陰暗的城門洞呼啦啦吐出一群人。
言清歡驚訝地睜大眼。
跑在最前的是幾個守軍,後面跟著許多老百姓。
一群人在離車隊幾米遠處停住,跪了下來,低垂著頭,慢慢舉起手。
言清歡的目光掃過去,那些被邊關風沙磨礪得粗糙的手中,有粟米、瓜果、沙棗、雞蛋……
甚至,還有一隻活著的小羊羔。
「公主,北朔人吃肉喝奶,此去怕是難再嘗到咱們南虞的味道,這些東西雖粗鄙,卻都是小民們一點心意,還望公主不要嫌棄……」
昨日在大街上見過的那個長衫男子代替眾人開口。
言清歡跳下馬,走到那群跪著的人面前,明夏跟在身旁。
一位大娘努力把碗高高舉起來:「公主,這雞蛋是自家老母雞下的,剛出鍋,還熱著。」
她有些忐忑,不敢抬頭看她,手微微顫抖著,怕被拒絕。
生長於邊關的窮苦百姓,沒有見過錦衣玉食,更想像不到皇宮裡的生活,不知道公主平日裡都吃些什麼,喝些什麼,只能盡己所能拿出自己所認為最好的東西。
言清歡低下頭,看著熱氣從蛋殼上升起來,眼睛被熏得有些發酸。
她伸出手,從碗裡取了一顆雞蛋。
在宮裡,她幾乎從不吃這東西,味道不好又噎人。
但眼下,她吩咐明夏剝開蛋殼,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口一口吃下去。
她吃得有些快,險些噎著。
「公主,慢些。」明夏伸手順了順她的背,遞上水囊,只覺掌心下的身體愈發單薄。
言清歡一邊喝著水,一邊努力吞咽。
不知為何,突然又想起前些日子那個活活噎死的孩子。
「公主,可還吃得慣?」那大娘把手裡所有雞蛋都遞了上去,終於敢抬頭看她,滿眼期待。
她家窮,早就不記得煮雞蛋是什麼味道了,上一次吃大概還是在坐月子的時候,後來便再也捨不得。
言清歡點點頭,咽下最後一塊蛋白,喚人收下所有百姓送上的東西,又拿出車隊攜帶的糧食布帛分了一些給他們。
最後,眾目睽睽之下,她不顧儀態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抔黃土,小心翼翼地裝進隨身香囊。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進土裡,砸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圓。
這是南虞的土,是父皇守過的土,也是明家軍用血澆灌過的土。
「多謝諸位,請回吧!」再抬頭時,她已收了眼淚,聲音平靜。
「明夏,走!」她翻身上馬,沒有回頭。
……
半個時辰後,踏入了北朔領地。
晨霧漸漸散了,露出前方蒼茫天地。
路邊開始出現零星人群,好奇地打量著車隊,不時指指點點。
一個赤腳孩子突然躥上官道,用帶著北朔口音的南虞話高喊了一句:「這麼好看的姐姐,要去送死呀!」
身後追來的大人面露驚恐,慌忙捂著他的嘴拖回土房裡。
言清歡面無表情地繼續前行著……
紮營的時候,那隻百姓送的小羊羔突然對著前方驚恐不安地尖叫,聲音格外刺耳,在風裡傳得很遠。
「不吉利啊不吉利!」言時跺著腳大聲直呼。
吳慕之也蹙起了眉頭。
言清歡沒有理他們。
去北朔,本就是一件凶多吉少的事,哪來吉利?
很快,入夜了,風颳得嗚嗚響。
言清歡獨自一人待在帳篷里,在搖晃的油燈底下寫信,想告訴母后她已踏上了北朔的土地。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警覺抬頭,見帳簾好似被什麼東西拱開,露出兩團忽明忽暗的黃綠色光點。
什麼鬼東西?
她心頭一驚,下意識往後躲,忽然想起自紮好營便一直未見明夏。
按說此時他不是該守在自己身旁嗎?跑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