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嗷嗷……」
一陣被踩著尾巴似的叫聲傳來,言清歡總算鬆了口氣。
她雖沒聽過狼叫,但這聲音實在太過幼嫩,就算是狼,也不會有太多攻擊性。
「明秋,你個不聽話的!」是李八斤的聲音,「養熟了就到處亂躥,連公主的營帳也敢闖,若讓明小將軍知道了,仔細你的皮!」
明秋?言清歡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高聲吩咐:「李八斤,讓它自己進來!」
帳外靜了片刻。
很快,帳簾被拱開,一團毛茸茸的火擠了進來,抖抖毛,四下張望了一圈,最後把好奇的目光定在了言清歡身上。
「明秋,你哥哥明夏呢?」言清歡對它招了招手。
跟在後面的李八斤抖了抖肩膀,忍不住捂嘴笑了。
明小將軍知道他成了這狐狸的兄弟嗎?
不過轉念一想,反正他什麼都聽公主的,這身份,也肯定會應下。
那小狐狸顛顛地跑到言清歡腳邊,用腦袋蹭她腳背,喉嚨里發出一連串細細的嚶嚀。
言清歡俯下身,將它抱起來,輕點那小鼻頭:「你這南虞的小狐狸,也來到北朔了,但願不要被這裡的狼給欺負。」
她順著明秋的毛撫了幾下,抬頭問李八斤:「明小將軍在做甚?」
今日紮營後,便一直未曾見他,連想喚他來研墨都尋不到人。
「臣在!」她話音剛落,帳簾便被掀開,明夏大踏步走了進來。
他領口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不斷起伏的小麥色皮膚,像是才從哪裡趕回來,還在輕輕喘氣。
李八斤識趣地退下。
明夏走到她面前,捧出一隻裹了棉布的油紙包,一層一層打開。
熱氣從紙縫裡漫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肉香,在狹小的帳中彌散開。
「公主,趁熱吃。」他討好地雙手送到她面前。
言清歡探頭一看,竟是一隻什麼動物的腿。
「什麼東西?」她問。
「羊羔腿。」明夏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言清歡一驚。
該不會是聽了言時那些不吉利的鬼話,把今日老鄉送的小羊羔給殺了吧?
她還想養著呢。
明夏仍在說:「二十里開外有座北朔的邊關重鎮,鎮上一家食肆清蒸羊羔腿做得極好,可惜我們不路過那裡,臣便想著快馬加鞭買來讓公主嘗嘗。」
言清歡鬆了一口氣,很快卻又驚訝起來「二十里?」
她計算了一下,一來一回四十里,這得花多少時間和精力?就為給她買口吃的……
過去在宮中,她什麼沒吃過?
這人,傻勁又犯了。
而那羊羔腿大概是一直被他揣在懷裡,經過了塞外的風,還依然熱氣騰騰。
明秋聞到了香味,湊過來,繞著言清歡轉圈,尾巴掃過她鞋面,又用腦袋去頂她的小腿,整個身子都貼了上去,嚶嚶地撒著嬌。
言清歡將它撥開,笑眯眯道:「這是你哥特意買給我的,沒你的份!」
「它哥?」明夏瞪大了眼。
「你不願意?」言清歡斜斜看他。
公主說是,那便是。別說給狐狸做哥哥,就算是給狐狸做弟弟,她只需笑眯眯說一句,他也會認下。
「公主快嘗嘗,臣兒時特別饞他們家這一口,可惜在北朔人地盤上,祖父很少允許我去。」
他用匕首切了一片最好的肉,遞上玉箸,滿眼期待地望向她,眼睛發著光。
渾身銳氣的明小將軍此時收了所有鋒芒,只是個一味向心愛之人獻寶的單純少年。
言清歡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方才抱過明秋,還沒來得及淨手,你餵我。」
兩人有過不止一次親熱後,明夏如今也不再那般害羞,得了她的吩咐便靠過去,夾起羊肉送進她嘴裡,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好吃嗎?」
言清歡不記得自己這輩子吃過多少珍饈,一條清蒸羊羔腿委實算不得什麼。
她想起御膳房裡的羊羔肉,用的是西邊進貢的羔羊,只取最鮮嫩的那塊肉,配上十多種香料蒸得骨肉分離,盛在描金瓷盤裡……
可她完全忘了那是什麼味道。
而明夏跑了幾十里路巴巴送來的這一口,她大概能記一輩子。
「嗯。」她點點頭,下巴輕抬,指著一處,「我要這塊!」
明夏又忙不迭下刀,歪著頭,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處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明秋急了,圍著他們團團轉,嘴裡從撒嬌般的嚶嚀到不滿的嗷嗷聲,叫個不停。
「賞它一塊吧!」言清歡笑著吩咐。
明夏照做。
小狐狸將肉一口叼住,連嚼都沒來得及嚼便吞了下去,又抬起頭,用濕漉漉的眼神望著他。
見它那饞樣,言清歡笑得出了聲。
她開心,明夏臉上便也笑得燦爛,完全沒有想起自己還一直餓著肚子。
到鎮上時太晚了,那店已準備打烊。
他花了三倍價錢,賠著笑,才讓掌柜把今日自家留的羊腿賣給他,一口水都沒來得及喝便又趕回來。
「明夏,你還餓著吧?」言清歡凝視他,「為何自己不吃?」
「臣不餓,公主喜歡,臣便開心。」羊腿是給公主的,他壓根沒想過要給自己留哪怕一丁點。
當真是傻,言清歡在心裡嘆了口氣。
可就是這般傻裡傻氣的行為,卻讓她越來越覺得離不開。
離開南虞第一晚,她原以為自己會傷感失落,卻沒想一條羊腿和一隻狐狸便能讓她開心起來。
當然,她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有明夏。
帳外的風聲漸漸小了,明秋蜷成一團,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盹。
言清歡忽然收起笑容,認真對明夏道:「今晚,你留下吧。」
油燈的火苗在她眼底跳了跳。
明夏手中匕首頓住,一時沒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公主?」
「我說,今晚你留下,留在我帳中。」言清歡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