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臣……」明夏別過頭不敢看她，喉結滾得慌亂。
「只是想讓你陪陪我。」言清歡握住他一隻手，聲音裡帶點促狹的笑意，「你以為我要做什麼？還是……你想要做什麼？」
「臣不敢！」明夏垂下眼，手指在她掌心裡蜷了蜷，聲音啞了下去，「但憑公主吩咐。」
最後，他和明秋都留下了。
言清歡更衣的時候沒喚人伺候，也沒避著他，只是讓他轉過身不許看。
衣料窸窣輕響，少年看著帳簾上投出她的影子，血氣一股一股直往上涌，又往下沉，怎麼也壓不住，最後只得強迫自己閉上眼，在心裡背兵法。
「兵者，國之大事……」
只是，到後面背錯了一句又一句。
不得不說，公主是懂如何折磨他的。
「明夏，你去滅燈。」她躺到榻上，蓋好被子。
明夏如蒙大赦，幾步走到案前吹熄了油燈。
帳中沉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你就睡我旁邊地上，不許離太遠。」言清歡又吩咐。
明夏聽話照做，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疊了幾疊擱在氈毯一頭權當枕頭，劍放在右手邊，緩緩躺下。
明秋倒是不客氣，輕盈一躍便上了言清歡的榻，把自己盤成一團，蜷在她腳邊。
言清歡在黑暗中觸到那團毛乎乎的溫熱，笑了笑。
若還在宮裡，她定會覺得太髒了，嬤嬤會尖叫著把它拎下去，拿薰香把整張榻從頭到尾熏三遍。
可眼下，她只覺得腳邊淡淡的暖意令自己放鬆。
「明夏。」她開口喚他，手垂在榻沿上，指尖懸在黑暗裡，離他不過一尺多距離。
「臣在。」
「手給我。」她命令。
少年溫熱寬大的手掌很快伸過來，在黑暗裡精準地握住了她的手。
好像有一點涼，他用自己的掌心捂著，捂到那點涼意慢慢散去，捂到她的手和變成同一個溫度。
「路過蒼野的時候，你想不想去六年前的現場看看？」沉默了一陣，言清歡突然問。
明夏的手緊了一下：「那裡離格莫雪山太近，臣要保護公主安全。」
言清歡知道他想去，若非後來南征北戰，又被拴在都城，恐怕早就去了。
哪怕六年的風雪早把一切痕跡埋得乾乾淨淨，可那始終是他父親消失的地方。
但她也知道，有自己在，他絕不會冒險……
慢慢地，她睡著了，小狐狸明秋也睡得香甜，只有明夏在黑暗一直中睜著眼，聽著她的呼吸，握著她的手，一整夜都沒有鬆開。
離北朔都城越來越近，他們能這般相處的日子也越來越少了。
每一個夜晚都是倒數，每一次與她肌膚相觸，他都覺得像是最後一次。
不捨得浪費，哪怕只是一呼一吸的時間。
……
天快亮的時候，塞外的風終於停了。
言清歡還在睡，手還在明夏掌心。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睡顏，此時她是軟的，完全褪去了醒時的高高在上，毫無防備地沐浴在晨光中。
他緩慢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她眉心烙下一個吻。
第一次在沒有得到允準的情況下吻她，可他相信她不會怪自己。
她好像快醒了，睫毛在晨光中輕輕顫動。
明夏忍不住，又吻上她的眼睛，久久流連。
言清歡一醒來，便見明夏的臉懸在上方，晨光從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金邊。
她沒有動，就那樣躺著，靜靜看他。
明夏慌了一瞬，卻並未離開，而是又俯下頭輕吻，從她的側臉一直吻到露在領口外的一小截鎖骨。
言清歡伸出手，懶懶勾住他的脖子，享受著少年熱烈又溫柔的雙唇。
直到小狐狸明秋也醒來，嚶嚶喚了幾聲，她才將明夏輕輕推開：「我睡過了頭？你也不叫我？」
平日裡，她睡不了這麼久，但這一夜睡得特別安穩。
明夏在晨光里眯起眼睛，對她笑得寵溺：「你是公主，自然想睡多久便睡多久。臣去喚晚香她們來為你更衣。」
「不要她們，要你。」言清歡懶懶地靠在他身上，半閉著眼。
明夏怔了一怔，目光下意識落在她腰間。
言清歡已拉著他的手，放到了自己寢衣的帶子上：「怎的？不會解？」
明夏緊抿著唇，指尖捏住那根衣帶的尾端猶豫了一下，輕輕一扯，活結便散開了。
寢衣的前襟失去了束縛，微微敞開，露出裡面小衣的邊沿，輕薄的一層貼著她胸口弧線。
少年的呼吸亂了，雙手提起她寢衣的領口，用力閉上眼，緩緩褪下……
言清歡望著他的模樣，想笑，又怕逗弄得他更緊張。
他轉頭拿中衣時，不可避免地睜開了眼，回過頭時，便再也控制不住雙手的顫抖。
「好了，我自己來吧。」言清歡怕把他逗得急了，接過他手中衣物。
明夏如釋重負地退到一旁，背過身去。
言清歡愈發篤定——他不是不想，只是在克制。
「去喚晚香來為我綰髮吧。」她穿好衣裳，吩咐道。
明夏掀開帳簾。
儘管昨夜兩人什麼也沒做，可他出帳的時候還是臉紅了。
帳外站著一排人，言時、吳慕之、晚香、晨芳……都直勾勾地盯著他。
言時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這都日上三竿了，明小將軍體力好啊！」
明夏張了張嘴。
言時沒給他反駁的機會：「上次可提醒了你，避著點人。晨起不見公主也不見你，眾人都不敢來打擾，只能在這兒守著，若被發現，不好給那幾個北朔人交待啊……」
「我只是……守著公主。」明夏不知該如何解釋，手緊攥著衣袖。
言時一副不信的表情。
吳慕之卻是眼睛紅得像要滴血，突然上前兩步，掄起拳頭便往明夏臉砸上去，拳頭破開晨風，帶著和他以往完全不同的狠勁。
沒人看清明夏的動作，眾人反應過來時，只見吳慕之的手腕已被他扣在掌心。
那人奮力掙扎，又揮起另一隻手，再次閃電般被明夏攥住，舉在半空。
「明夏！」他整張臉漲得通紅，眼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斯文儒雅。
「哈哈哈！」言時突然捧腹笑起來。
「吵什麼！」言清歡掀開帳簾，走了出來。
山窪里起了一層薄薄的霧，被初升的日光染成極淡的金色。
她眯了眯眼，這才看清外面圍了好些人，吳慕之狼狽地被明夏制住。
「他又犯什麼事了？」言清歡挑眉。
「吳少卿對明小將軍動手，被制住。」言時搶先一步開口，臉上滿是看好戲的表情。
言清歡噗嗤笑出了聲，看向吳慕之被明夏牢牢握住的手腕：「你跟明夏動手？是欠揍嗎？再來十個你，也碰不到他一根頭髮絲。」
話中輕蔑讓吳慕之的臉從通紅變成了醬紫，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言清歡環視眾人，很快明白了大概怎麼回事，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昨夜第一次到北朔，我怕有狼，喚明小將軍守衛，有什麼好看的？都散了吧，去準備出發。」
說著，她轉向晚香：「來，給我綰髮……」
車隊繼續前進。
走了幾日，言清歡終於看到了北朔的草原，是南虞沒有的遼闊，也是南虞沒有的蒼涼。
大約是更靠北，地勢更高的緣故，大部分地方的草還沒有綠，不像南虞有一路繁花相隨。
出乎意料的是，第四日時，他們在一座關隘前被攔了下來。
北朔王盼著她早日到達，路上卻竟有守軍敢攔她的去路？
先行探路的斥候來報：「將軍，前面封路了，死活不讓通行，說公主車駕也不行！」
「封路，為何？」明夏蹙起眉。
那斥候抬起頭，臉上滿是為難的神色：「屬下不知，北朔人說話太難懂，只聽出來不讓進。而且，他們守軍臉上都蒙著一塊布，神秘兮兮……」斥候為難道。
蒙著布？
明夏眉心擰得更緊了。
後面的車駕隨之停下，吳慕之下車詢問後也緊緊蹙起眉：「不對勁！北朔王巴不得公主馬上到……我和北朔使臣去交涉，看看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