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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以唇渡藥

2026-09-11 01:53:29 作者: 水煮月光

  明夏回過神,強壓下心底酸澀,正色道:「臣方才去那邊營地轉了轉,想探聽些消息。」

  「打探到什麼?說來聽聽。」

  「聽聞這次疫病和此前的雪災有關,北朔比虞朝雪季更長,當時凍死的人太多了,來不及掩埋,再加上寒冷本就容易導致疾病……染病者會高熱、寒戰,最後咳血……」

  「高熱、寒戰……」言清歡低聲念著,「知道了。」

  明夏忽然覺得心頭莫名被什麼揪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公主務必小心」,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需要的不是這些囑咐,而是能用的消息和法子。

  只是萬萬沒想到,三日後,那些從他口中說出的字眼,便噩夢般一一印證在她身上。

  言清歡起初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往外滲的那種冷,手腳冰涼,額頭卻燙得發疼。

  然後便開始渾身酸痛,止不住地顫抖。

  她把明秋抱在懷裡,小狐狸暖烘烘的身子貼著胸口,可寒意還是從脊背一路往上爬,像一隻冰涼的手慢慢摸上去,一直到顱頂,然後五指收攏,將她整個頭都攥進掌心。

  明夏進來時,看見的便是她整個人縮成一團,裹著厚被子還在不斷發抖,臉色白得像雪,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嫣紅。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榻前,膝蓋重重磕在地上,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手心剛貼上去就被滾燙的溫度灼得一顫。

  「醫官!」他轉頭朝帳外吼,「來人!傳醫官!」

  

  隨行醫官連滾帶爬地趕來,手指剛搭上言清歡的脈搏,眉毛便突地一跳,臉色變了。

  「是……」他又凝神摸了片刻,額角滲出汗來,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是疫病。」

  明夏不敢相信。

  公主只是與當地守軍隔著兩米多的距離說了會兒話,且那些守軍看上去個個精神,沒有半分染病的跡象……

  「可確定?」他喃喃問道。

  老醫官沒有回答他,只顫抖著收回手,開始手忙腳亂地翻藥箱。

  這病來勢洶洶,不過大半夜,言清歡已燒得有些糊塗,嘴裡不斷念著「阿娘、阿娘……」

  那是她三歲前才會喚的稱呼,後來便規規矩矩改成了「母后」。

  明夏整夜抱著她,一刻也沒有合眼。

  第二日,晚香、晨芳……還有那閒散王爺言時也都陸續倒下。

  恐慌開始在營地里蔓延,誰都怕自己會是下一個。

  言清歡強撐著下令,把他們幾個病號和眾人隔離開來,車隊每個人臉上也都系上沾了藥汁的布巾。

  然後,她便陷入了長時間的昏睡。

  冷,無邊無際的冷,好像被剝光了扔進雪堆里,無論蓋多少被褥,炭火燒得多旺也緩解不了,直到一個滾燙的身軀將她擁入懷中。

  帶著心跳的溫熱一點點滲進肌膚,滲進被寒意占據的骨頭縫裡,總算好受了一些。

  「你又哭了?」言清歡強撐著睜開眼,在朦朧的視線中看到了明夏的臉。

  這人的眼淚怎麼這麼多呢?明明橫刀立馬時殺氣四溢讓人不敢直視,可在她面前,卻好像總有流不完的淚。

  「明小將軍勇冠三軍,為何如此愛哭……」她迷迷糊糊伸出手為他擦淚,嘴角彎起一個淺淡弧度。

  明夏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抱得更緊,牢牢箍在自己胸前。

  言清歡好似突然清醒過來,用盡全力推他:「走!不是不准你來嗎?走開!」

  她的手臂已軟得毫無力氣,被明夏輕輕捉住,放在自己胸前。

  「臣是公主的人,哪裡也不去,只陪著公主。」

  他連布巾都沒有系,雙唇緊緊貼在她眉心,輕吻安撫。

  他的唇是燙的,她的額頭也是燙的,兩團燙碰在一起,卻生出一種熨帖的安寧。

  「當真是腦子不好使……」言清歡嘆息一聲,放棄了掙扎,任由他抱著。

  汗水很快將兩人黏在一起,仍是冷,但冷得沒那麼難受了。

  很快,她又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本能地往熱源上貼,往明夏身上蹭。


  「阿娘、母后……」

  聲音細軟,從她喉間斷斷續續溢出,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

  再後來,是「父皇」、「阿兄」。

  最後,她開始聲聲喚著「明夏」。

  「明夏,我冷。」

  「明夏,我痛。」

  「明夏,別走……」

  聲音慢慢弱得幾乎聽不見。

  明夏心口像被巨石碾過,悶悶地痛。

  他不分晝夜地貼身照顧她,把所有護衛事務都交給了副將和吳慕之,除了醫官來把脈送藥,其他人都被攔在帳外。

  那老醫官來時總將臉上布巾系得嚴嚴實實,可一掀帘子,就見明夏守在榻邊,沒有任何遮擋,與公主的呼吸交纏在同一片空氣里。

  「將軍!不妥……」

  明夏抬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醫官只能把所有話都咽回去。

  這老人把所有能想到的方子都用了,也向守軍請教了城裡用的方法,藥湯熬得又濃又苦,言清歡一碗一碗喝下去,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高熱卻始終不退。

  到後來,她陷入了半昏迷狀態,下意識抗拒喝藥,再也餵不進去了。

  明夏一隻手摟著她,一隻手持玉勺輕聲哄著:「公主,喝一口,就一口……」

  沒有用。

  言清歡感覺自己在冰窟窿里怎麼也出不去,連張口的力氣也失去了。

  突如其來地,溫熱的柔軟貼上了她的唇,少年清冽的氣息和著湯藥的苦澀一點點送入口中。




  明夏僵了一下,但沒有停。

  守了許久的那條線終於跨過去了,可沒有半分想像中的甜蜜,只有滿嘴苦澀。

  他知道這樣做自己鐵定會被傳染,可顧不了那麼多了,她便是他的命。

  第二口,藥湯再次被緩緩渡入,帶著少年壓抑在喉間的一聲克制低喘。

  第三口,他的唇舌比方才多了幾分不容抗拒的力道,藥汁溢出一線,順著她的下頜蜿蜒,沒入領口深處。

  他慌忙去拭,指尖擦過她頸側脈搏時忽然頓住,那裡正浮起一層薄薄的緋紅,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她感覺到了?

  明夏喉結滾動了一下,端起藥碗,含下第四口……

  他顧不得公主醒轉後會不會怪自己,只期盼她早日好起來,又能笑著將他逗得手足無措……

  接下來兩日,慢慢地,有染病的將士靠醫官的湯藥和自身氣血扛過來了,開始好轉。

  可言清歡和晚香等宮中之人的病勢卻始終沒有改變,許是過去在深宮裡養得過於精細,格外經不住疫氣侵襲。

  老醫官急得把自己鬍子都揪掉了一大半。

  小狐狸明秋也幾日沒吃東西,瘦了一圈,蹲在榻邊,不停用鼻尖拱言清歡的腳……

  營地里一片死氣沉沉。

  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一個黃昏,暴風驟雨般的馬蹄聲忽然響起,有人騎馬直衝營地。

  「什麼人!」守營的士兵橫過長槍,高聲厲喝,「公主行營,擅闖者格殺勿論!」

  是個身形窈窕的女子,裹著件暗紅色斗篷,兜帽下一張被寒風吹得通紅卻依然明艷的臉。

  「不讓進?」她勒住馬,原地轉了半圈,「那便讓明夏滾出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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