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
聽到前來通傳的護衛說出這個名字,明夏詫異回頭。
他正在給言清歡擦手,帕子從手裡滑落,啪嗒一聲掉進水盆。
「你說她叫什麼?」他疾步走到帳口。
「明春。」護衛遞上一塊令牌,瞟了一眼帳中依舊昏睡的言清歡,「這是她呈上的信物,說公主一看便知。」
明夏仔細打量手中令牌,的確是南虞皇室之物。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言清歡,她依然昏睡著,呼吸又淺又急,對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公主這裡離不開我,你去請她進來,若她害怕被傳染,那便罷了。」他思索片刻道。
很快,帳簾再次掀開,一股冷風裹著塵土氣息涌了進來。
明夏還沒來得及開口,女子的聲音已經炸開:「明夏是嗎?你個渾小子,不出來迎接我,還擺譜要我來見你!要不是……」
目光觸到榻上昏睡的言清歡,她突然打住。
這便是永真公主?
單薄柔弱,蜷成一團,看起來甚是惹人憐惜,一點也不像穆王口中所言明媚驕傲。
「明春?」明夏抬眼看她。
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量不高,穿一身灰撲撲的騎裝,頭髮用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背上背著一隻竹簍。
讓明夏驚訝的是她那雙眼睛——像北朔人。
明春點點頭:「我奉太后之命而來,此前已提前密信知會過公主。」
不確定明夏是否知道穆王的事,故她沒有說出那人。
「我聽公主提起過,你擅醫理,可有辦法治她?」明夏滿肚子疑惑,卻全都拋在腦後,一個也沒問,只想確認這一件事。
「小子,你該喚我一聲阿姐!」明春斜睨他一眼,放下背上藥簍,掏出布巾在口鼻處繫上,徑直走到榻前。
阿姐?明夏心頭一凜,卻來不及多想,目光沉沉落在她替言清歡把脈的手上。
「嬌養出來的花就是經不起風吹雨打。」明春蹙眉。
她一邊換著手,一邊在心裡把穆王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
臨行前,那人放下身段一再拜託她幫忙看顧永真公主,就差沒給她跪下了。
她當時應得漫不經心,哪知一來就撞上這要命的疫病,公主已燒得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好在她得了聖手藥七的真傳,又在格莫雪山下生活了十幾年,並不像那些庸醫般束手無策。
把完脈,她從隨身攜帶的布包里掏出幾根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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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明夏飛速出手,牢牢將她的手腕鉗制在半空。
「施針啊!」明春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他。
明夏仍抓住她不放:「眼下沒法肯定你的身份,你不能對擅自她施針。」
明春十分不滿地嘆了口氣:「你這小子!以為我想來嗎?若不是欠了人情……」
「罷了罷了,你看看這個。」她掙開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
明夏瞳孔一縮,下意識看了看自己腰間長劍,劍柄上那塊玉是明家人才有的,和明春手裡的制式一樣,只是顏色不同。
「你當真……是明家人?」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明春點點頭:「人都快不行了,趕緊讓我施針。」
明夏沒有再攔,只是全神貫注盯著她。
一刻鐘過去,明春額間冒出細密汗珠,言清歡臉上不正常的潮紅卻褪去不少。
明夏上前,伸手去探她的太陽穴,心頭一喜,那層灼人的熱意已經褪下大半。
「多謝!」他激動地朝明春行了個大禮。
「此時才向阿姐我見禮?」明春嘴角微微一撇,斜睨著他,「扎針只能暫緩她的症狀,無法根治。此前是哪個庸醫開的藥?喚來我問問!」
醫官很快被傳了過來。
「用的什麼方子?」明春大大咧咧地問。
醫官愣了愣,看看明夏,又看看她,不知該作何反應。
明夏對他點了點頭。
醫官這才將一疊藥方從藥箱裡翻出來,雙手遞了過去。
明春接過來,一目十行地掃過,眉頭越擰越緊。
「哪來的庸醫?這都是治療普通風寒的方子,能減輕症狀,但治標不治本,身體強壯者或許能靠此扛過去……可公主這樣的,若繼續吃你的藥,離和她父皇團聚也不遠了!」
明春揚起下巴,絲毫不給那在太醫署勤勤懇懇了數十年的醫官面子,一個勁數落。
鬚髮花白的老醫官被個來歷不明的年輕女子訓斥,瞪大了眼,這些天的心力交瘁一股腦湧上來,身體晃了晃,竟直直地往後仰倒過去。
所幸明夏接住了他。
「這麼不經事?」明春吐了吐舌頭,抬頭見明夏眼眶紅紅一副傷心絕望的表情,又有些不忍。
她露出個笑容,算不上溫柔,可很實在,像北朔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晴天。
「明夏,你這婆婆媽媽的樣子,哪點像我聽說過的明小將軍?莫慌,這疫病,你阿姐我小時候也生過,靠著自己在山腳下胡亂找草藥吃挺了過來。」
說著,她走到帳角,從自己的藥簍里翻出一小把乾草。
那草細長,顏色灰綠,葉片上覆著層細密的白色絨毛,湊近了能聞到一股苦中帶涼的奇特氣味。
「格莫雪山腳下才有的,當地土著叫它『雪穿腸』,對這病有奇效,可我只剩這麼點了,先給公主用上,但還不夠……」
明夏的眼睛亮了。
「我去找,拜託你幫我照顧好她,我再去安排些人手過來!」明夏轉身便要走。
明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沒想到,她手不大,力道卻十分驚人,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著他的腕骨:「那邊眼下雪還沒化透,不好找。」
「而且,你知道那藥長在格莫神山什麼地方,新鮮的有什麼特徵嗎?」
明夏被她問得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看著他那副焦急又茫然的模樣,明春搖了搖頭:「如此莽撞,阿姐我真想給你腦子扎兩針。」
明夏眨巴著一雙泛紅的眼睛看她:「阿姐告訴我,我便知道了。」
他喚了一聲「阿姐」。
明春的心突然軟了一下,眼前年輕人和那個將她從屍堆里扒出來的人很像,只是更年輕莽撞,更不知道心疼自己。
她嘆了口氣,鬆開手:「我和你一起。」
「不必。」明夏突然直直跪了下去。
明春猝不及防,手裡的銀針差點掉在地上。
「阿姐,我把公主託付給你了,求你一定照顧好她!」明夏懇求。
「好大的口氣,把公主託付給我?」明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明夏,你是她什麼人?敢說出這等僭越的話!」
「我……」明夏囁嚅著,沒有回答她,轉而問起雪穿腸的事。
明春給他畫了一張潦草的路線圖,又將那藥的特點一一告知。
明夏聽完,轉身便走,到了帳口卻又突然回過身,奔至榻前,在言清歡耳邊溫柔低語:「公主,臣去給你尋藥了,再堅持堅持!」
言清歡沒有睜眼,但手動了,抓住他的衣袖。
「臣很快就會回來,指不定你一覺醒來,臣就出現了。」明夏俯在她耳畔輕聲安撫,將她的手指一根根輕輕掰開。
「我走了!」他對明春點了點頭,站起身直奔臨時馬棚而去。
路上,他揪住李八斤簡單交待了幾句,再不耽擱,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明春忽然想起什麼,幾步衝到帳口,掀開帘子對著那團越來越小的煙塵大喊:「明夏,千萬小心……」
後面的話飄散在風裡,明夏的身影已變成一個小黑點,融進了天地之間蒼茫的灰。
只有幾天時間,他怕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