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明夏呢?」
用過明春的藥之後,言清歡總算清醒了一陣。
久未睜眼,帳中燈火刺得她偏頭去躲,這一躲,便見個陌生女子立在榻邊。
她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毫無力氣。
「找藥去了。」明春湊近觀察她的面色,「你現在感覺如何?」
言清歡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用力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所有力量攢到喉嚨邊:「明夏!」
聲音出口那一刻,她愣了,本以為自己喊得夠大聲,能穿透帳簾傳到外面,可實際上只是一縷細弱的氣音,連帳門口都飄不到,便軟軟落在了榻邊。
「哦?你就這麼離不開那小子?」明春盯著她露出一個微笑,「還有他……竟然為了你向我跪下。我可聽說過,他是連天子都敢不跪的犟種。」
「他……向你跪下?」言清歡晃了晃自己腦袋,怕是燒糊塗產生了幻覺,「你是誰?」
明春對她咧開嘴,往前傾了傾身子:「明夏的阿姐。」
「明春?」言清歡雖燒得有些迷糊,可還是很快反應過來。
「正是。」明春四下看了看,湊近她耳畔低語,「你兄長派我來的,一個個都可寶貝你了,小公主。」
見言清歡面露懷疑,她又掏出那塊令牌:「不信是吧?看看這個,兄妹倆都如此多疑……」
言清歡眼睛一亮,就著她的手仔細打量一番,確認無誤後頓時鬆弛了很多:「兄長他……好嗎?」
「他很好。」明春站起來,為她掖好被角,「倒是你,若明夏七天之內沒有找到足夠的藥回來,怕是凶多吉少。」
「明夏去哪裡找藥?」言清歡面露焦急。
明春的語氣也鄭重起來:「格莫神山。」
言清歡怔怔看著她,沒有說話。
明夏終究還是去了格莫神山?
她記得,此前夢裡他終於吻了自己的唇,她歡喜,卻又品出濃濃苦澀。
原來只是做夢?現實中他已奔赴險境……
她閉上眼,緩了很久才又開口:「明夏說過,他是獨子,沒有姐姐,你到底是誰?」
「就是明夏的阿姐。」明春對他眨眨眼,「那小子不知道,不代表我不是。」
言清歡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瞳孔顏色比南虞人要淡,更像是北朔人。
她心下一驚,但仔細思量過後,還是選擇了信任。
第一,那令牌的確是真。
第二,兄長密信送來後只她看過,應當不會有其他人知道明春要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相信明夏絕不會將她丟給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那,便多謝了。」
她徹底鬆弛下來,很快又再次沉睡過去。
……
接下來兩個日夜,明春沒有離開過這頂帳子。
她給言清歡施針、擦身、灌藥連軸轉,第三日傍晚,終於撐不住了。
可明夏還沒回來,幾個侍女又都病倒了,若非要讓她們來照顧自是沒問題,可明春怕那些丫頭自己也燒得迷糊照顧不好,只得繼續撐著,趁她睡得還好往榻前隨意一趴,眼皮越來越沉……
夜深。
言清歡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自己的手被握進一雙溫熱大掌。
「明夏。」她下意識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但那雙手將她握得更緊。
她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柔淺笑。
「明夏,你回來了。」她發出微弱呢喃,「我想你。」
那雙手輕輕顫抖了一下,很快又平靜下來。
「我痛,你幫我按按可好?」
那雙手鬆開了她,很快移到她兩側太陽穴,輕輕按揉起來。
「明夏……」病痛中的言清歡好像對他格外依戀,「你是我的人了,便得聽我的話,下次不許這般沒經同意便離開。」
那雙手頓了頓。
吳慕之跪在榻邊,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她太陽穴上的拇指,靜靜聽她說那些滾燙的情話。
很動人,可惜不是說給他的。
「明夏,我夢到北朔王了,又老又胖,我怕……」她眉頭蹙得很緊。
吳慕之心頭猛地一抽,疼得身子彎了一下。
她從來都稱自己是自願,沒有說過一個「怕」字,可在脆弱迷糊的時候,卻無意識袒露了內心真實的恐懼。
怎可能不怕?
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女,雖體內流著先皇鐵血,可畢竟是在深宮溫室里長大的,本該享盡千嬌百寵,順遂一生……
吳慕之重重捶了幾下自己胸口,拳頭砸在胸骨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是他做下的孽,所有苦果都該他來嘗。
她的唇翕動著,聲音慢慢又低了下去……
他就這樣跪著,跪了一整夜,像自欺欺人的贖罪。
第二日天將明未明時,言清歡不知夢到了什麼,手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摸索了一下,碰到吳慕之的肩膀,順勢往上,突然勾住了他的脖子:
「明夏,別走。」
吳慕之一愣,手懸在半空,終究沒有將她推開。
「明夏……」她的胳膊很軟,沒有力氣,但不過稍稍使勁,吳慕之便隨她的動作往下,離她越來越近。
那張臉燒得通紅,嘴唇微張著喘息,此時毫無平日裡的高傲驕矜,只是個脆弱又鮮活的女子。
他俯下頭,忘了一切,只想離她更近……
「少卿大人!」一聲高喊突然在帳口炸響。
吳慕之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