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明夏……」
半夢半醒間,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輕喚。
「公主!」明夏猛地坐起身,牽扯到傷口,一陣鑽心地疼。
他大口喘著氣,視線從模糊慢慢變清晰。
眼前一間簡陋木屋,房間裡除了他身下那張床,便只有牆角堆著的幾個粗陶罐子和一隻歪了腿的木凳,鼻端傳來淡淡草藥味和木柴燃燒後的焦苦氣息。
他腦子還有些迷糊,不明白自己為何躺在這裡。
一個女子逆著光現在面前,身形跟言清歡有些相似,看不清眉眼。
但他一眼便分辨出,那不是公主。
明夏的手警惕地伸向腰間,卻發現自己的劍不見了。
「你在找它嗎?」女子從牆角拿來那把劍,捧至他手中。
這聲音好似有那麼一絲熟悉,明夏慢慢放鬆了一些,半眯著眼仔細打量,見她穿一身打滿補丁的灰色寬袍,頭髮垂下來遮了半張臉,嘴唇微微張著,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接下來的話。
記憶逐漸回籠,他想起來自己遇到了格莫神山下的土著,更想起公主還在等那救命草藥。
他猛地跳下床。
左腿落地的瞬間,一股鑽心劇痛猝不及防地襲來,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那女子忙過來扶他,一雙手細瘦粗糙,指節上還有破潰的凍瘡。
「你渾身都是傷,需得再躺幾日,我這裡是安全的,放心。」她聲音里有幾分壓不住的焦急和心疼。
明夏看了一眼那雙滿是凍瘡的手。
女子覺察到了他的視線,忙將手縮回衣袖,藏起來,好像不願讓他看見。
「你救了我?」
明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每一處傷口都被細心包紮過。
那女子點點頭。
「我背的藥呢?還在嗎?」明夏來不及關心自己的傷,急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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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指指牆角:「在那邊,我看你一直摟緊它不放,想著裡面許是什麼珍貴之物,便將它和你一起拖了回來。」
明夏順著她的手看過去,那藥簍已被壓得變了形,幾根篾條斷裂開來,所幸草藥還在。
他鬆了一口氣,又問:「見到我的馬了嗎?」
「馬?沒見過,許是跑了,也可能被埋了……」那女子搖頭。
明夏不再問,掙開她的手,拄著劍一瘸一拐地走到牆角,彎下腰去背那隻藥簍。
「多謝!」他轉過身,對那女子鄭重行了個禮,「他日若還能回來,再報救命之恩。我還有急事……」
話未說完,他已奔出屋外。
冷風灌進衣領,涼得他一個激靈,也讓他腦子更清醒了幾分。
不對,方才他剛醒來時,聽到的是「明夏」兩個字。
她喚了他的名字!
明夏轉過身,三步並做兩步又回了屋裡。
那女子還站在原地,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方才的姿勢,見他突然折返,手才緩緩垂下,落在身側無意識地絞著衣袍。
「你喚過我的名字,認識我?」明夏盯著她沒被遮擋的半張臉。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將垂在臉側的長髮緩緩撩到耳後,往前邁了一步,踏進從窗戶破洞裡漏進來的日光中。
「是我,明夏。」
明夏凝神細看。
眼前那張臉瘦得尖尖的,眉很淡,眼睛很大,鼻樑上有一道極淺的舊疤,嘴角有一顆小痣。
是很多年以前,在定遠城的長街里,在校場的黃土地上,在李家院子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他曾經熟悉的那張臉。
每年秋天,她都會提滿滿一籃子紅透了的棗子,跑來分給他們那群半大孩子,臉和棗子一樣紅。
每次在院子裡練槍,她都愛趴在矮牆上偷看,被他的目光逮住便哧溜一聲滑下去……
「李婉?」他猶豫著喚出那個名字。
五年過去,記憶中的李家小姐和眼前這個女子之間,隔了整整一個亂世。
「你還記得?」李婉對他笑得哀淒。
「李家……」明夏沒有再說下去。
李婉的眼淚一顆顆無聲地流出來,淌過鼻樑上那道舊疤,滴在灰撲撲的袍子上。
她突然撲上來,死死攥住明夏衣襟,顫抖著說:
「明夏,帶我走,求你!」
他蹙著眉,猶豫了一下:「我還有很重要的事。你告訴我這裡的位置,過兩日我便差人來接你,送你回定遠,可好?」
李婉含著淚猛烈搖頭:「定遠城的人都知道我被北朔人擄走,我在那裡活不下去了。」
「明夏,北朔人殺了我一家,又毀了我和兩個妹妹的清白,她們……都被糟蹋死了,唯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被活埋在雪地里,是雪山下的土著救了我。」
她的肩膀顫抖得厲害,聲音越來越破碎:「可我寧願他們沒救我,那樣便不用背負著往事活下去,報不了仇,卻要日夜被仇恨折磨!」
她紅著一雙眼看向明夏,眸底全是乞求。
「明夏,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會從雪地里把你扒出來。方才你走了,我的心也徹底死了,可又你轉了回來……這是天意,帶我走,我知道你是殺北朔人的,帶我去報仇!」
明夏咬了咬牙,耳邊突然響起言清歡的話:「我只是覺得她可憐。」
公主大概是在哀嘆,李婉和她一樣身不由己。
「我熟悉路。」見他猶豫,李婉又忙不迭補充,「帶你下山,肯定比你自己走要快。」
聽得此言,明夏終是點了點頭:「我必須儘快趕到最近的關城,你能跟得上嗎?」
李婉看了一眼他受傷的腿:「你一身傷,指不定還沒有我快……明夏,別忘了小時候我也是常和你們一起在曠野里撒歡的。」
說起往事,她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笑。
明夏轉過身,目光越過木屋前那片白茫茫的坡地看向遠方:「那便走吧,我耽擱不起。」
李婉忙跟上,她沒什麼家當可收拾,揣了些乾糧和水,帶上養了半年多的那隻狗,便毫不留戀地走了。
見明夏一瘸一拐,她蹙起眉:「什麼事這般急?你的傷不好好休養,怕是會拖得嚴重。」
明夏腳步一刻未停:「無礙,戰場上受了傷還得繼續拼命呢!」
見他如此,李婉也不再勸說,只是伸出手「很疼吧?我扶你。」
明夏敏捷躲開:「不疼。」
他只會在兩個人面前喊疼,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公主。
李婉訕訕收回手,看了一眼不斷滴落在雪地里的血:「要不,我幫你背著那藥簍,你肩上有傷……」
「不用!」明夏簡短地拒絕,「你跟好我就行。」
李婉不再問了,跟在他身旁兩三步遠處,偷偷看他。
昨夜那場雪崩規模不大,她的狗大概是嗅到了活人氣息,一大早便咬著她的褲腿拉過去,和她一起把明夏刨了出來。
看到那張臉的第一眼,她便認出了他,儘管比記憶中那個少年硬朗了不少,但熟悉的感覺一如既往——那種只要他在就什麼都不用怕的踏實感覺。
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這輩子都沒奢望過還能再見他,沒想到黑暗的命運總算給了她一點光,明夏真的又重新出現在她生命里。
少年時他肩背單薄,在校場上拉弓時肩胛骨凸出來像兩隻翅膀,可現在那副肩膀已經厚實地撐滿了整件衣裳。
李婉突然覺得有些臉熱,忙垂下眼。
又走了一陣,她開始氣喘,見明夏拖著傷腿,一路血流不止依然不顧一切往前沖,心底很是疑惑,忍不住問:「你為何會來這裡?難道就為了采那些草藥?」
「是,為了救人。」明夏回答,腳步未停。
「救……什麼人?」她問得小心。
「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李婉心裡莫名泛起一陣失落。
「是公主。」明夏點頭。
「公主?」她鬆了一口氣,若是公主,那自然重要,對誰來說都重要。
而且,她知道明家最忠於先皇,如今南虞唯一的公主是先皇血脈,明夏將她看得如此重,也是情理之中。
可她馬上又意識到了不對勁:「公主為何會在北朔人的地盤上?」
明夏的腳步終於頓了頓,有些黯然地吐出兩個字:「和親。」
和親?
李婉臉上泛起一絲苦笑,原來在亂世里,即便貴為公主也逃不脫女子身上的枷鎖。
她又看了明夏一眼。
他依然走得急切匆忙,滴在雪地上的血越來越多。
「從這裡步行到最近的關城至少需要四五天時間,你這般不停地流血,身子能受得住嗎?」
她實在很擔心,可明夏沒有回答,只一味埋頭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