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言清歡第一次見明秋炸毛。
小狐狸火紅的毛髮根根豎起，低伏著前爪，發出高亢的吠叫，好似很生氣。
「明夏，去看看。」她吩咐道。
明夏撩開帳簾，一條灰黑色大狗倏然躥進來，尾巴搖得飛快，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親昵聲，將言清歡嚇了一大跳。
明秋衝上去，一爪子正中狗鼻子。
大狗委屈地嗚咽了一聲，倒退兩步，撞翻一隻銅盆，發出哐啷巨響。
言清歡蹙起眉：「哪來的狗？」
明夏正要開口，一個女聲在帳外響起：「小灰、小灰……」
那聲音氣喘吁吁，帶點焦急。
帳簾還敞著，大狗聽見呼喚，倏地一下又躥了出去，動作比來時還快，留下一地水漬和爪印。
言清歡的眉梢輕輕挑了一下，車隊裡女子不多，這個聲音很陌生。
而且，跟來的都是宮婢，不會如此不懂規矩。
她抬眸問道：「是誰？帶進來我看看。」
明夏抿了抿唇，掀開帘子輕輕喚了一聲：「李婉，公主要見你。」
「李婉？」言清歡蹙了蹙眉，的確是個陌生的名字。
很快，一個年輕女子垂著頭怯生生地走了進來，而那隻闖禍的大狗還不知死活地挑逗著明秋。
言清歡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瘦弱，一身舊衣裳，像是車隊隨行宮婢淘汰下來的，走路的時候下意識微微彎著腰，好似隨時都在警惕著什麼。
「民女李婉，見過公主。」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行了個禮。
「無需多禮。」言清歡抬了抬手。
「她是誰？」她沒有問那女子，而是轉向明夏。
「是……定遠城李關令的女兒。」明夏站到她面前，「她還活著，在格莫神山救了我……」
言清歡的目光微微一閃。
「李關令的女兒？」她很快想起來了，是那個滿門被屠，自己被北朔人擄走的女子。
她還活著。
不過，看樣子活得很辛苦。
言清歡推開明夏，走到李婉面前，細細打量了一番，那張臉眉眼淡淡的，皮膚有些粗糲，卻帶著被風沙反覆打磨過的韌勁。
最後，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一點也不像她見過的年輕女子的手，連宮中低等灑掃宮婢的手都不會這樣粗糙。
而且，手背上還滿是破潰的凍瘡，深深淺淺紅紫色斑痕交錯密布，幾乎看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言清歡心頭一澀。
李關令雖只九品，可無論怎樣她也算官家嫡女，淪落到這等地步……
李婉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識將自己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又不由自主看向她的手，白皙柔嫩，指如削蔥，像上好羊脂玉雕出來的。
差不多的年紀，卻是雲泥之別。
「明夏。」言清歡喚道，「我妝奩箱裡的手脂，你取一瓶給她。」
言罷，她又轉向李婉，放柔了語氣：「讓明春給你看看，敷點藥，會好得快一些。」
李婉垂著頭低聲道：「明家姐姐忙著給人瞧病，我……民女不敢打擾。」
那隻叫小灰的大狗又躥過來對言清歡拼命搖尾巴，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親熱模樣，被明夏強行拖了出去。
趁他離開的短暫瞬間，言清歡問：「他說你救了他，在格莫神山到底發生了什麼？」
「明夏沒跟公主說？」李婉有些驚訝，「他被雪崩埋了，我和小灰把他從雪裡刨出來……」
明夏又掀簾進來。
言清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麼說，明小將軍剛才拖出去的，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明夏一愣，不知該說什麼。
見他如此，言清歡不知為何突然一股莫名火氣，輕叱一聲：「出去！」
李婉臉色一白，腳步開始往後挪。
她卻又補了一句：「我不是說你。」
明夏一僵，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低頭「喏」了一聲便乖順地退了出去。
言清歡深吸一口氣，緩緩看向李婉：「是他要帶你來這裡？」
這李家女身上有種讓她心酸的東西，好像透過她看到了許多被欺辱的女子。
甚至，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言清歡為她酸楚，卻又接受不了明夏瞞著自己帶一個女子回來的事實。
她抬起頭，隔著帳簾望向外面，那人高大的身影隱約可見。
他是她的人，從身到心都應該屬於她。
他可以救人，也可以報恩，但不能不讓她知道。
對她的問題，李婉未置可否，只和她一樣將目光越過帳簾，望向外面。
明夏的身影一直在帳口徘徊，隔著帳幕都能感受到他的焦慮委屈。
「回答我。」言清歡收回目光，直直盯著李婉。
李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突然雙腿一軟跪了下來：「是民女求他！公主，求您留下我，北朔人屠了我滿門，又、又……」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喉間像被什麼堵住，「又」字之後的話再說不出口，但言清歡能聽懂。
「明小將軍殺北朔人，我想跟著他！」最後，李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哽咽，目光里迸出近乎絕望的執拗。
「跟著他？」言清歡蹙起眉，「你可知道，他如今的任務是護送我去北朔宮廷，不是跟北朔人作戰？你若想求個安身之所，我明日便派人送你回定遠。」
「不要！」李婉不顧身份地喊了出來，俯下身拼命叩頭，「明小將軍也曾如此打算，可我被北朔人擄走過，如何還有臉面回去？公主，您也是女子……」
「是北朔人的罪孽，不是你的錯，怕什麼……」言清歡話說到一半，看著李婉那副將頭深深埋下不肯抬起的模樣，又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世道艱難，對女子更是苛刻。
她沉默了片刻，語氣緩下來：「那便送你去無人認識的地方安家，總之，你不能跟著他！」
「為何？」情急之下，李婉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她才意識到自己冒犯了公主，慌忙閉嘴，再次垂下頭。
「明夏！」言清歡沒給她回答，而是開口喚起了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