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臣在！」
明夏忙不迭掀簾進來，急切又忐忑地往言清歡身前湊，但在看到她臉色後，又自覺地停住腳步，雙手老老實實貼著褲縫，站得規規矩矩。
李婉睜大了眼。
她認識明夏十餘年，見過他在演武場上將長槍舞得水潑不進，汗水飛濺在日光下像碎金一樣耀眼；
見過他領著一幫半大小子縱馬馳騁，笑聲朗朗穿過邊關長風；
見過他一身是血從戰場上下來，笑容依舊意氣風發……
卻從沒見過他這等情態。
記憶里的明小將軍熾熱驕傲、恣意張揚，就像他的名字，是最火熱明朗的夏日，哪怕在祖父和父親面前，也不會如此小心翼翼，謙卑恭順。
李婉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言清歡看著明夏，平靜發問：「你帶李婉回來，為何不告訴我？」
明夏抬頭，有些後知後覺地醒悟過來——她是為這個生氣？
雖然他與公主那般親熱過，可始終不敢奢望她對自己生出情意，尤其在聽過那句「左右都是玩」之後。
所以，他並非故意隱瞞帶回李婉，而是覺得公主沒閒心理會他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不敢勞她費心。
可如今，她竟會因此生氣？
一瞬間，明夏心裡竟莫名生出一絲喜悅。
他上前一步，輕聲開口：「臣從沒打算瞞著公主，只是想，公主大病初癒，此等小事……怕是沒有耐心理會。」
此等小事？
言清歡走到他面前，仰起頭：「明夏，你是我的人，你所有事我都要知道，一絲一毫都不能隱瞞。」
那話里的占有欲呼之欲出，偏偏她眼裡的光又軟得讓明夏心顫。
「不止帶回李婉，還有雪崩之事，你也瞞著我！」這話她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明夏眼神凝滯在她臉上，突然發現，她對自己的關心，好像遠比想像的要多。
暖流和酸澀同時湧上胸口，一時間，少年心跳得格外厲害，傷口也跟著突突地跳。
「臣以後，事事都向公主匯報……」他忙不迭承諾。
聽得此言，言清歡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笑容：「那你派人將李婉送去無人認識的安全地方，多給她一些銀子安家。她是忠烈之後，你的故人，又救了你的命，不能虧待。」
「臣馬上去安排！」明夏回答得毫不猶豫。
「公主！」李婉又開始不斷叩頭，「民女不想走，求您帶我同去……」
「我們是去送死，李婉！」言清歡打斷她的話，嘆息一聲，「你以為去了北朔王城就能復仇嗎？明夏再厲害，能將北朔人殺光嗎？你跟著我們，最大的可能是白白送了性命。」
她的目光落在李婉弓起的脊背上，隔著衣裳都能看見蝴蝶骨尖銳的輪廓，瘦得可憐。
「既然活了下來，就好好活著。」說完這句話，她轉向明夏：「帶她下去吧，好生安置，我累了，別再來打擾。」
末了，又補充了一句：「今晚你不用來我帳中了。」
明夏猛地抬起頭，張開嘴：「臣……」
「出去！」言清歡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李婉像個木偶一般跟著明夏出了帳，帳外光線刺得她眯了眯眼。
儘管此前李八斤已經說過，明夏如今夜夜宿在公主帳中，讓她不要打擾，不要生旁的心思，可她不信。
不信記憶里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會為個女人俯首沉淪，哪怕她是公主。
可方才一切由不得她不信。
「明夏，你當真要送我走？」她停住腳步，看向他。
「公主是為你好。」明夏沉默了一瞬，「李婉，放下過去，找個好人家共度餘生。」
「明夏，你太讓人失望了！」李婉突然狠狠咬了咬牙，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我認識的明小將軍驕傲熱血，絕不會為了個女人……」
「李婉，慎言！」明夏飛快打斷她的話，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你都宿在她帳中了！」李婉好像也豁出去了，開始口不擇言，「她很快就會是北朔王的女人，你算什麼？面首？情人？玩物？等到了北朔宮廷，她還會要你嗎？」
聲聲質問伴隨著眼淚砸出。
明夏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心動，也是唯一一次。
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也許是第一次看他將長槍舞得風生水起時；
也許是某個午後突然發現他笑得比烈日還燦爛的瞬間；
也許是他領著一幫半大小子渾身是血闖入北朔地盤救她那一刻……
總之，她毫不猶豫地捧出了一顆真心，卻又自覺不配，甘願為妾。
可明夏拒絕了，說北朔不滅，便不想兒女私情。
她雖失落，卻又覺得這樣的人才更值得愛。
萬萬沒想到，如今他卻做了公主見不得光的情人。
而且，是和親公主。
曾經迎著邊關獵獵長風不肯低頭的少年，為個註定不屬於他的女人心甘情願跪下了。
那般低聲下氣、卑微討好的模樣，讓李婉看得心疼又氣惱。
明夏沒有再跟她糾纏下去，只是嘆了一口氣：「李婉，公主說了，我們是去送死的，你該放下仇恨，好好活著。」
說完，他邁開腿繼續往前走。
「明夏，你當年怎麼說的——『北朔不滅，便不談兒女私情！』」李婉在他身後高喊，「眼下你在做什麼？為他們護送戰利品，不殺北朔人了，也不保家衛國了？」
明夏腳步頓了一下，慢慢轉過身：「李婉，公主不是『戰利品』，對皇室如此口無遮攔，可是死罪！」
「死罪？那你現在便殺了我！」李婉上前一步，揚起下巴，「明夏，你當年口口聲聲稱總有一天要率明家軍踏破北朔王城，我們都信了你，原來不過是笑話！」
明夏抿緊唇，看了她很久，低聲道：「不是笑話……可你若再對公主不敬，我便不念兒時情誼——這，也不是笑話！」
李婉被他眼中驟然迸發的怒意驚到，後退一步。
明夏收起鋒芒，放緩了語氣：「去收拾收拾吧，明日我便安排人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你受了太多苦，該有個安穩餘生。」
言罷，他不再停留，很快走開。
李婉站在原地，紅著眼，久久不動。
吳慕之從一頂帳篷後轉出來，聲音溫和：「李娘子？能談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