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明夏安靜地守在言清歡帳外,像尊沉默的雕像。
白日裡,她說「今晚你不用來我帳中了」。
那話像一根細繩懸在他心口,不重,卻勒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想,不能進帳,守在外面總不算忤逆吧。
言清歡當然是知道他在的。
有點心疼,畢竟他重傷未愈,可他瞞自己那麼多事,受點小懲罰自是應該。
她翻了幾下身,強迫自己不再想那人,慢慢進入了夢鄉。
半夜,一聲滾雷。
言清歡驚起,聽見頭頂的帳布上傳來密集的噼啪聲,風從帳簾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她打了一個哆嗦。
榻邊暖爐尚有一絲餘溫,她把手捂上去,熱意沿著掌心蔓延開來,心裡卻忽然空落落的。
「明夏!」她猛地起身奔向帳口,撩開帳簾,風立馬裹著雨幕灌進來,吹得她後退了半步。
隔著灰色的雨簾望去,明夏一雙眼睛正直直望著她。
他低著頭,雨順著鼻樑往下淌,在鼻尖凝成一顆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
「進來!」她喚他。
言清歡嘆了口氣,對他招招手,明夏這才挪動腳步,三兩下邁入帳中,卻又只在帳口,不往裡走。
言清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人渾身濕透了,衣衫下隱約透出包紮的痕跡,腳邊流下的水裡泛著淡淡的緋紅。
「明春若知道,又要罵你了!」她嘆了口氣,從榻邊拿了件披風,踮起腳往他頭上一罩,惡狠狠地揉了兩下。
「衣服脫掉。」她扯了一下他的衣襟。
明夏不動。
「脫,脫了自己拿去那邊烤乾!」她的目光從他濕透的領口掃到滴水的褲腿,指了指帳角的薰籠,「你想穿著濕衣裳在我帳中坐到天亮嗎?」
見他還是不動,言清歡轉身坐回榻邊:「要麼你就回自己營帳,雨太大,別再過來。」
「臣不想回去,想守著公主。」明夏低低咳嗽了兩聲。
「那便聽我的!」言清歡沒好氣地看著他。
明夏抬起手,放在束腰上,拇指松鬆緊緊好幾次,卻始終沒有解開那銅扣。
言清歡挑了挑眉:「要我幫忙嗎,明小將軍?」
「臣不敢!」明夏打了個哆嗦,飛快扯開束腰,動作又急又慌。
外袍散開,他三兩下脫掉,然後是貼身的中衣……最後,只剩一條薄褲,濕漉漉地裹著那雙修長有力的腿。
他停了下來,手懸在半空中,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言清歡一直看著,看得他心慌,血液倒流。
「看看,繃帶都濕透了,不烤一烤,傷口怕又要被泡爛。」她終於開口說話,好似有些生氣。
明夏抱著自己的衣服,低聲道:「勞公主掛礙了,臣沒事,以前打仗受了傷,不管是雨是雪,都得扛過去。」
「明夏,」言清歡凝視著他,語氣突然軟下來,「不管世人稱你什麼鐵血驍將,鋼筋鐵骨,在我這裡,你只是明夏。」
只是明夏?
少年垂著頭,看著自己發梢上仍在不斷滴落的水,突然想起白日裡李婉的話,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公主說,只是『玩』,為何……要對臣如此關心?」
公主那句「左右都是玩」,像根細小的刺一直扎在他心底,拔不出來,也碰不得,每每想到都會隱隱作痛。
言清歡眼神一滯。
玩?她好像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可明明是他先說「臣沒想過娶妻」,先回答她說好玩……
見她蹙著眉沉默,明夏突然後悔了,後悔自己不該問那話,怕萬一惹惱了她,以後連消遣都不找他了。
他有些著慌,茫然四顧。
公主如今對他愈發親熱,時常默許他放縱,又讓他承諾這輩子只做她的人,卻從沒對他許諾過什麼。
而他,明知自己不該,卻控制不住一點點淪陷。
人一旦得到些許,便會得寸進尺想要更多。
一開始,只敢遠遠看著她。
如今,竟妄想得到她的心。
明夏一驚,自己怎敢奢求那麼多?
「你的意思是……」言清歡終於再次開口,「不喜歡我關心?」
「不!不是!」明夏更慌了。
「本公主想關心什麼人,誰也管不著。」言清歡彎了彎嘴角,目光往下,突然落在他沒受傷的腰腹上。
少年將軍的腰線緊窄有力,腹肌輪廓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她露出一絲好奇,指尖戳了戳他的腹部,莫名冒出一句:「硬邦邦的,你是將軍,為何沒有將軍肚?」
明夏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面露驚訝,腦子都快燒起來了,也跟不上她的想法。
「臣、臣的祖父有。」他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氣,腹肌肉眼可見地繃得更緊了,在皮膚底下隆起溝壑分明的漂亮線條。
想起明老將軍大腹便便的模樣,言清歡強忍住笑,把整個手掌都貼上他的腹部:「明夏,讓我數一數有幾塊?」
明夏愣住,胸口起伏的幅度突然變大了。
而言清歡已開始自顧自數了起來:「一、二……」
每點一次,少年的腹肌便跳動一下。
數到六的時候,她停了,抬眼看他:「六塊?」
明夏腦子一熱,覺得自己被小瞧了,下意識脫口而出:「下面還有兩塊。」
說完他便後悔了,不該接這個話,因為看到她的目光順著自己說的方向落了下去。
「是嗎?」她歪了歪頭,「那你讓我看看。」
明夏喉結深深吞咽,不敢動,卻也沒有拒絕。
「公主……」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臣……還沒準備好。」
「看看而已,要準備什麼?」言清歡仰頭看他,「難道,剩下兩塊要準備準備才能有?」
說著,她手指慢慢往下。
明夏再顧不得什麼君臣身份,驟然轉過身,寬闊的背脊對著她,肩膀劇烈起伏。
他做不到無動於衷,再不轉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