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父親是在失蹤後救的她,他還活著!」
明夏說完這句話,肩膀好像突然垮了下去。
父親活著。
活著,卻不回家,不給明家遞哪怕一個字的消息,任由祖父為他一夜白頭,任由母親對著孤燈把眼淚熬干……
這一切意味著一件事——此前周忠的話,很有可能是真的。
明夏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陣恍惚。
「叛國投敵,無恥之徒!」周忠憤怒的聲音突然又在耳邊響起,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在他心上。
言清歡忙抱住他,用自己的身體給他支撐。
她知道,對於滿門忠烈的明家人來說,至親成了通敵賣國的罪人,比失蹤,甚至死亡都更讓他們無法接受。
失蹤還可以等,可以盼,盼著或許哪一日他就推門而入,風塵僕僕說一句「我回來了」。
可叛國,卻是死後也要遭萬人唾棄的罪孽,是整個明氏的恥辱。
明夏眼中的光一寸寸碎裂開來,黯淡下去。
他輕輕掰開言清歡的手,在失去她桎梏的瞬間爆發,猛地往前逼了兩步,紅著眼對明春低吼:「說話!他什麼時候收的你,是不是還活著,人在哪裡?」
那聲音沙啞又暴烈,充滿戾氣,是言清歡從聽過的。
小狐狸明秋被嚇得渾身一顫,毛茸茸的耳朵倏地壓平,緊緊貼住腦袋,連尾巴尖兒都僵直了。
「明夏!」言清歡再次上前擁緊他,「不要如此對明家阿姐。」
「阿姐?」明夏低頭看她。
明春雖凶,可對他的確像是個再好不過的阿姐,噓寒問暖,照顧周全,甚至……還一眼就看穿了他那些卑微的心事,在他離開時幫他盯著吳慕之。
收到祖父的回信前,他已經相信了那就是自己的阿姐,甚至願意接受她是父親過去與北朔人誕下的私生女,接受這個會讓母親傷心、祖父震怒的事實。
他想過,如果祖父不認,明家不認,他就私下裡叫她一聲阿姐,卻萬萬沒想到,可能的真相比那更讓人難以接受。
明春抬起頭,直視明夏的目光:「別問了。其餘的事,我答應過不說,總有一天你自己會知道。若你覺得被騙了,到時候便把我逮回明家……」
她站起身,抬手為他擦了擦額角。
方才那陣激動逼出了一層薄汗,細密的汗珠掛在明夏額角,洇濕了幾縷碎發。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渾不見平日裡的大大咧咧,像是怕多用了半分力氣就會把他碰碎。
「明夏。」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上了從未有過的溫柔,「不管你認不認我這個阿姐,在我看來,你都是我阿弟。」
說完,她便掀簾出去了。
帳中突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呼吸聲。
言清歡仍從背後抱著明夏,臉貼在他後背上,感受他的心從狂跳慢慢歸於平緩。
「明夏。」她將他轉過來,圈住他的脖子往下拉,「你覺得阿姐該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她這樣的?」
明夏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把眉心貼在她前額上。
「那不就對了?你若不要她當阿姐,我要。」言清歡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至於你父親的事……我說過到了北朔會找機會讓你見那軍師,如今莫要想太多。」
話音落下,她腦子裡突然無端冒出一句話。
那是臨行前母后附在耳邊說的:「你兄長說,北朔宮廷里有人接應……」
再想到明秋與她兄長本來毫無瓜葛,卻莫名上穆王府治好了他,言清歡開始認真懷疑起來——那個接應是否就是明夏的父親,周忠口裡北朔王后的軍師?
「明夏。」她鬆開手,正色道,「我們聽到的,看到的都不一定是事實。」
明夏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言清歡彎起嘴角:「比如……當初世人都說吳慕之光風霽月,是一等一的君子,可他毫不留情地背叛了我。」
她嘴角彎起的弧度更大了,伸手描摹起他的輪廓:「還有你,畫像那般難看,卻是這樣俊一個少年郎。」
明夏臉紅了紅,眼神終於不再那般沉鬱:「公主又拿臣開玩笑。」
見他逐漸放鬆下來,言清歡才說出自己關於他父親的猜測。
這事本不想告訴他,可如今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還是透露了出來。
「若那個接應是你父親,那麼我猜他應當是有什麼苦衷。明夏,你若有疑問,便親自去尋找答案。」
明夏沉思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重新聚攏。
言清歡見狀,拉起他的手:「送我回去吧,不要老待在你阿姐帳中了,底下人有事都找不到我們。」
明夏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順著她的手臂往下,目光落在那雙沾滿泥濘的繡鞋上。
「回公主帳中。」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彎腰出帳。
少年勁瘦有力的手臂托著她的膝彎和後背,不顧眾人驚愕的目光穿過營地,一路都沒有放下。
「明夏,你如今是越來越大膽了。」言清歡也不以為忤,摟著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彎彎。
「臣本就是大膽之人。」明夏被她拉得很近,呼吸噴在她耳畔。
「那倒是,皇帝的話你都不聽。」言清歡笑得更開心了,「可你在我面前總是小心翼翼。」
「因為公主和別人都不一樣。」明夏說著,已到她帳中。
晚香取來乾淨鞋襪,便識趣地退下。
明夏彎腰將言清歡放在榻上,半跪下來,握住她的腳踝抬起,另一隻手將沾滿泥濘的繡鞋緩緩脫下:「公主的鞋髒了,臣拿去給你洗乾淨。」
「哪用你洗?拿給底下洗衣服的嬤嬤就好,實在洗不乾淨便只好扔了。」
若在宮裡,這鞋子是鐵定不會要了,可如今她知道,洗洗還能穿。
「公主的東西,就算不要了,也該乾乾淨淨。」明夏將她的羅襪也脫下,把一雙白皙漂亮的赤足捧進掌心,貼在自己臉側。
言清歡有些不明所以,腳尖動了動,輕蹭他的鬢角。
「公主,別不要我。」他突然紅了眼眶。
言清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將赤足從他掌心抽出,俯下身抱住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你是你,明遠將軍是明遠將軍。」她輕撫他後腦的碎發,「更何況,我倒是信他不會做出賣國之事。」
「而你,只要不背叛我,我便不會不要你。」
話雖如此說,可她卻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世道,誰又能保證永不背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