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歡在營帳裡頭還沒有出來,只明夏踩著韓忌立在帳口。
方才在榻上被她扯落的中衣仍掛在腰間,少年精壯的上半身赤裸在夜風中,一圈還滲著血跡的新鮮牙印橫陳在肩頭,被汗水微微洇濕,在火把的光下泛著曖昧光澤。
這模樣比他腳下垂著頭的韓忌更惹人注目。
只要不是瞎子,任誰都能一眼看出方才公主帳中發生過什麼。
幾個北朔使臣更是面色古怪。
言時一個急剎停在帳門口,火把差點戳到臉上。
他大概是被人從被窩裡硬拽起來的,披散著頭髮,身上裹了一件騷包的絳紫色錦袍。
「嚯!」他第一個帶頭出聲,打破沉默,「明小將軍果然名不虛傳,北朔的春夜跟南虞的冬日有得一比,將軍卻連衣裳都不用穿!」
這閒散王爺邊說邊大步往帳口走,渾然不顧北朔使臣們鐵青的臉色,桃花眼裡火光跳躍,亮得驚人。
那眼神不像來救駕的,倒像是趕上了最火的戲園子開鑼,生怕錯過一個細節。
「這身板,這火氣,這……」他口中嘖嘖有聲。
明夏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光著上身,臉騰地紅了,慌忙扯起腰間中衣往身上套。
言時湊過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戰況激烈啊,肩上那道印子總不可能是北朔人咬的吧?本王那裡有上好的藥膏,要不要給你送一瓶?」
明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多謝王爺,那是公主給臣的印記,臣得一直留著。」
言時被噎得傻眼了。
這是演都不演了?而且,兩個看似純情的小年輕,比他玩得還花?
明春也走上前,似笑非笑地看著明夏,不等言清歡同意,便擅自入帳取了外袍給他披上,順帶著湊在他耳邊低聲問:「你這是做了什麼?她咬得這麼狠?」
明夏的臉更紅了一層。
又過了片刻,言清歡才從帳中走出,已經整理過了,看起來倒是衣衫整齊。
言時朝她笑笑,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四個字:「公主威武」。
言清歡白了他一眼,剛想說話,又見吳慕之高呼著「公主」匆匆趕來。
他是車隊裡最晚感染疫病那批,才痊癒不多久,愈發顯得清俊文弱,卻竟也學明夏佩了一把劍,此時已抽出一半。
「吳少卿,人都逮住了,收回去吧。」言清歡看了他一眼,「你一個文臣,學別人舞刀弄劍做什麼?仔細傷到自己。」
聽得此言,吳慕之下意識看向尚未來得及穿好衣裳的明夏,那人衣襟還半敞著,若隱若現的胸腹肌肉讓他突然自慚形穢。
過去,他一向看不起武夫,可偏偏公主喜歡。
眼下,明夏那身板竟讓他開始莫名深恨自己當初為何不也習武。
言時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明小將軍方才可連上衣都沒穿,護駕之心那叫一個急切,吳少卿動作還是太慢了點!」
吳慕之好像這才意識到不對勁,方才只顧眼紅明夏的好身板,卻沒想到,此時並非他衣衫不整展示身材的時候。
他的眼神瞬間變了,像被刺了一下般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愈發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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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還有另一雙眼睛,也露出了和他一樣的神情。
但她沒敢靠近,只遠遠看著,從頭看到了尾,自然也看到了明夏肩頭血跡未乾的醒目牙印。
「公主……」明夏有些不自在地回頭看向言清歡。
她對他笑了一下,帶著心照不宣的溫柔。
明夏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若她願意將他們的關係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介意別人當他是什麼。
過去連做駙馬都覺得恥辱的少年,如今卻覺得,能做公主的情人也甘之如飴。
言清歡收回目光,環視了一圈圍在帳前的人群,終於開口:「刺客已被明小將軍逮住,諸位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明夏,你留下!」
眾人面面相覷,公主又單獨留下了明小將軍?
「公主,若是要審刺客,我和吳少卿也該在吧。」言時腆著臉不肯走,好不容易身體恢復了,他那顆八卦的心又開始熊熊燃燒。
言清歡沒有理他,徑直走到吳慕之身前:「吳少卿,勞煩你下來給幾個北朔使臣解釋解釋。」
「解釋?」吳慕之看著她,心下明了,卻仍忍不住要反問。
「嗯。」言清歡點點頭,「解釋明小將軍為何不怕冷……還有,為何來得這般快。吳少卿能說會道,這點小事難不到你吧?」
「為何不怕冷?」吳慕之重複著她的話,目光有些呆滯。
她竟要他去解釋另一個男人為何深更半夜光著上身在她帳中?
這種事,她竟讓他去解釋……
言清歡點點頭,不再理他,示意護衛帶走韓忌的手下:「那幾個,先帶下去看守起來。」
隨後,她用下巴指了指韓忌,「明夏,你帶他進來!」
說完,她轉身掀開那半截歪斜的帳簾,率先走了進去。
帳中,刀光劍影都已經落定,被撞倒的木柱歪在一邊,兩把被踢飛的刀還插在帳角。
明夏將韓忌拖進帳中,鬆手讓他跪在地上。
「說吧!」言清歡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道,「究竟打的什麼主意,竟連命都不要了?」
那中年漢子委頓在地,眼淚和鼻涕一起淌下來,糊在臉上。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他開始拼命磕頭,砰砰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分明。
「末將今夜不是以托赤城守將,只是作為丈夫和父親,想為妻兒求一條活路。」
「哦?」言清歡垂下眼,看著他那張粗糙的臉,「白日裡不是還口口聲聲要為百姓請命嗎?怎的眼下又只顧自己妻兒了?」
韓忌肩膀一顫,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沒有辦法……末將妻子和四歲稚子都染了病,孩子……孩子已經燒了三日,水米不進,實在等不起了!若連妻兒都護不住,談何護佑百姓,是末將無能,無能啊!」
「你無能,就妄圖劫掠傷害公主?該死!」明夏咬牙,狠狠地踢了他一腳。
韓忌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沒有反抗:「末將知道劫公主行營是死罪,可除了這條賤命,還有什麼能拿來賭的?」
言清歡冷眼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男人。
他不算聰明人,甚至不算一個好人,但卻是一個真實的人。
真實的人,便有軟肋,有弱點,可以利用。
「韓將軍。」她開口,「你白日裡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我不想聽,倒是夜裡這番坦白,讓我高看一眼。」
說這話時,她忽又想起另一件事。
此地離南虞邊境並不遠很遠,萬一疫症傳到故國境內,她的子民怕是也要遭同樣的殃。
言易那個草包,賑災的事還沒搞好,若再出現疫病……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思及此,她轉向明夏:「著人去請你阿姐再過來一趟。」
明夏沒有問為什麼,只揪著韓忌,轉身便吩咐下去。
很快,明春打著哈欠來到帳中:「還沒折騰完?」
言清歡對她笑笑,把韓忌方才說過的話撿重要的轉述了一遍。
末了,定定看著她:「藥方是你的,你來做決定!」
明春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沉默一陣之後,她忽然轉頭看向明夏:「你先帶這人出去,我有話和公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