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放下。
明春壓低聲音對言清歡道:「公主,你知道治這病最重要的不是什麼方子,而是那味生長在格莫神山腳下的雪穿腸。若無它,不過是熬些減輕症狀的藥幫染病者硬扛罷了。」
言清歡點點頭。
明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繼續道:「格莫雪山以北二三百里的土地原本不是北朔人的地盤,是他們屠了土著……也就是我曾經的族人三個部落,把剩下的人趕進深山,才將那片草場占了去。」
「所以,公主可知那些土著有多恨北朔人?明夏此前去採藥,傷成那樣已算是幸運……他若是北朔人,鐵定不可能活著回來。」
明春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凝重:「當然,若守軍大規模派兵進山,土著自是打不過。可按照他們寧折不屈的性子,估計寧可把草藥一把火燒了,也絕不會讓北朔人得了去。」
言清歡聽完,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敲著案幾邊緣,一下一下。
「可我怕這疫病繼續發展下去,哪一日傳到更遠的地方,甚至南虞……她終於開口,說出自己的擔心,「最後遭殃的,是老百姓。」
明春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狠勁:「那也有可能傳到北朔王城,最好北朔王死了,北朔人都死絕了……」
她嘴上雖毒,可在說到「死絕了」三個字時,心裡還是狠狠揪了一下。
師父無數次對她說:「醫者仁心,不分血脈種族,終以救人為要。」
她雖無法不恨北朔的掌權者和濫殺的兵痞,可黎庶百姓終究無辜。
言清歡按了按額頭,看向帳外明夏高大的身影,輕嘆一聲:「我自然比你更希望北朔王去死,可如今賭不起。畢竟,這裡離南虞定遠城的距離,遠比離北朔王城要近得多。」
明春沉默了一陣:「公主的意思是,打算幫他們?」
言清歡點點頭:「在這裡待太久,也怕生出其他變故。不過我自然不會白幫,必須討得好處。」
明春蹙起眉:「好處?就算我同意,你也同意,可格莫雪山下的土著不同意,有什麼辦法?」
「你同意就行。」言清歡對她笑笑,轉向帳外,「明夏,帶韓將軍進來!」
帳簾掀開,明夏將韓忌拎了進來。
言清歡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慢悠悠開口:「既然你已知罪,大半夜的我也不廢話了,劫營未遂之事,可以暫且擱下。但藥方,不能給你!」
韓忌的肩膀一垮,眼底剛剛燃起的希冀驟然暗了下去。
「但我可以為你提供現成的藥物。」
言清歡一句話好像又讓他活了過來。
那漢子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望向她,雙膝一軟再次跪了下去。
「你是軍人,起來吧,別總跪來跪去。」言清歡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而且,我也不是幫你,只是與你合作,所以,這是有條件的。」
「公主有何條件,但說無妨!」韓忌重重叩了一個頭,方才直起腰來。
言清歡豎起手指:「第一,城中疫情有所好轉之後,儘快放我的車隊過關,不得再有拖延。」
「這是末將應該做的,瘟疫去了,自然該第一時間讓公主通關。」韓忌毫不猶豫地殷切應下。
言清歡頷首。
她故意先提個可有可無的要求,讓他放鬆警惕,再提出真正想要的。
「第二,」她又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日後我若再從托赤城過關,你須為我做三件事。至於做什麼,我還沒想好,但只要不是讓你和父母妻兒去死,你都得應諾,不能反悔!」
韓通抬起頭,愕然直視言清歡。
她是去和親的公主,一旦入了北朔王庭,便是大王的女人,只有老死異邦的份,哪還有什麼機會再從托赤城過關?這要求,委實有點過分又詭異。
而且,說句不好聽的,未來的事誰能說得准?到時候應不應諾,她又如何掌控得了?
韓忌眼神動了動,忽覺這公主時而城府很深,時而又天真得像個孩童。
言清歡沒有任何解釋或催促,只靜靜等著他的回答。
「好!末將願接受公主的條件!」他不再多想,左右先解決了眼下的困境再說。
言清歡點頭:「韓將軍,我信你對妻兒的情意,對滿城軍民的拳拳之心。但人心易變,眼下我是給你送藥的恩人,自然說什麼你都應承。可日子一長,疫症一消,你還會認今日的話嗎?」
韓忌心下一沉,不知她葫蘆里又賣什麼藥,只得一個勁叩頭承諾絕不毀約。
「本公主不跟你賭人心。」言清歡朝明夏眼神示意,那少年馬上領會了她的意思,從箱籠里取出一方乾淨的素絹,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韓將軍,請將你與南虞血脈的淵源,以及答應我的事都寫在這方素絹上,落上你的名字,蓋上你的將印。」
韓忌傻眼了,她來真的。
見他不動,言清歡微微一笑:「必須按我說的寫——韓忌,北朔邊城守將,祖籍南虞。今受南虞永真公主和驍騎將軍明夏救命之恩,感念在心,不敢或忘。以此為憑,但憑驅使!」
明夏眼神動了動,為何將他也寫進去?
不過,公主做的總是對的,寫就寫吧。
韓忌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永真公主即將是北朔的人也就罷了,可驍騎將軍明夏……
他自然聽過明家少將軍的名頭,對他們來說,那人堪稱殺神,折在他手裡的北朔將士不計其數。
他若寫下受過明夏恩惠,還但憑驅使……這東西落在任何人手裡,都是通敵叛國的鐵證,足以讓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公主,末將並未見過驍騎將軍,何來恩惠……」他的聲音發澀,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言清歡抬起下巴指了指明夏:「怎麼?還裝傻?方才我都喚他幾次明夏了?你沒聽見?」
看著咧開嘴對他笑得張狂的明夏,韓忌又一次傻眼。
公主身邊的侍衛竟是明家那少年殺神?難怪他們一行人輸得這般快,實在失策!
方才他滿心絕望,哪有心思注意公主喚那人什麼。可他究竟受了他什麼恩惠?被打趴又踩在腳下算恩惠嗎?
這話他自然不敢說。
「怎麼,將軍怕了?那便作罷!」言清歡有些不耐煩,輕輕拈起那張素絹,似要將其扔掉。
「末將寫,馬上就寫!請公主賜筆!」韓忌慌了,想到家中燒得奄奄一息的幼子迷糊中還在喚著「阿爹」,再顧不得思考以後。
左右今日劫營之事已敗露,若這公主日後隨意給北朔王吹吹枕邊風,他的後果也是個死。
言清歡示意明夏遞上筆墨素絹,韓忌咬牙接過,伏在地上開始書寫。
落下第一個字時,他的手有些發抖。
筆鋒在素絹上遊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一筆一畫地寫完,從懷中掏出將印,蘸了硃砂,重重按在落款處,然後將素絹捧過頭頂,垂首呈上。
明夏接過,呈給言清歡看,她逐字逐句確認無誤,又讓他妥帖收起來。
「明家姐姐。」她轉向明春,「將剩下的藥勻一部分給韓將軍,讓他先把妻兒救下。」
明春「哼」了一聲,嘴上嘟囔著「爛好心」「公主倒是會做生意」,腳下卻已往外走去,到了帳口又回頭朝韓忌招了招手:「不跟上?難道還等我巴巴給你送來?」
韓忌慌忙爬起身,向言清歡行了個禮,腿上塵土都來不及拍,便跟著明春快步去了。
明夏走到言清歡身邊,壓低聲音:「公主當真想好了?這藥給出去,萬一北朔人順藤摸瓜查到格莫神山……」
「所以不能讓他們查到。」言清歡轉過身,看著他,「明夏,我要你帶隊去採藥,避開守軍耳目,多帶些精銳,莫又被那些土著傷了。」
「我?」明夏睜大眼。
「怎的,不願意?」言清歡也很驚訝,畢竟過去明夏幾乎從不會質疑她的決定。
難道,最近對他太過縱容,這是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