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時，隊伍已翻過了第一道山脊。
地勢逐漸陡峭，四周很寂靜，唯有碎石在馬蹄下翻滾，發出咔嗒脆響。
就在這樣的寂靜中，前方地平線上忽然浮現出一抹銀白。
是格莫雪山主峰，在晨曦的微光中像一柄刺破天穹的利劍，頂部被終年不散的雲霧繚繞，看不清全貌，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明夏勒馬，想著若公主在，定會瞪大了眼，拉著他的胳膊驚呼：「明夏，快看！」
如果沒有危險，他當然想帶她來，不顧一切地陪她去追逐雪山下自由的風。
甚至還想陪她看遍世間風景——草原上大得驚人的落日，沙漠夜晚橫貫天際的銀河，還有南邊一望無垠的海岸線……
所有他南征北戰過的地方，都想讓她看一看，在她每一個驚喜的瞬間從背後悄悄箍緊她的腰……
但那只是太過奢侈的念頭。
她是去和親的公主，他是護送的將軍。這段緣分從一開始就標好了期限，到了北朔王庭便是盡頭。
「明夏！」出乎意料的是，那個他想要聽到的聲音真的響起了。
明夏皺了皺眉，自己是出來執行任務的，怎能滿腦子全是她，以至於都幻聽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催馬向前，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回眼前的事上。
可那聲音又響起來了，伴隨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明夏，為何不理我？」
他猛地拽住韁繩。
戰馬原地轉了半圈，他卻不敢回頭。
想看到她，又怕看到她，就這樣僵立著，任憑風吹動自己的兜帽。
一匹白馬很快疾馳到他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馬上之人和他們裝束相同，但掀開兜帽後，卻是一張被雪風吹得楚楚的巴掌臉。
只一眼，明夏便猜到，她定是在出發前與隊伍里的誰掉了包，難怪當時一直沒有出現。
眼下，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白氣，嘴唇有些發顫，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盛著不顧一切跟來的倔強，也盛著第一次見到雪山的驚喜。
「公主……」明夏有些艱澀地開口。
她眼睛裡那道光讓他心疼。
昨夜她圈著他的脖子晃來晃去撒嬌說「正好我沒見過雪山」時，他也是這般心疼，心疼她生來千嬌百寵，卻獨獨沒有自由。
可他說不出口，只能認命地嘆一句：「公主又任性了。」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任性嗎？」言清歡聞言也不惱，只向他伸出手，「抱我到你馬上，太冷了。」
明夏長臂一伸，便將她撈了過來，抖開大氅把她整個裹進去，緊緊圈住。
「公主已看到雪山了。」他低下頭，貼近她耳邊懇求，「眼下路途才過半，回去還來得及……臣派個人送公主回營地，求公主莫再任性……」
「你最近總是不聽話！」言清歡終於惱了，反手狠狠拍了他腰側一巴掌，「以前不都是我說什麼你都聽著嗎？」
明夏沉默，他知道解釋沒有用，而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像昨夜那般捧著她的手一寸寸吻過去，親密討好地哄她。
身後眾人皆沉默，一副目不斜視的規矩樣子，可明夏知道他們肯定都偷偷看著。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敲暈她讓人送回去。
可不忍心。
他連愛撫她的時候都收著力道，生怕自己掌心的繭磨疼了她，又怎捨得下狠手？
言清歡見他沉默，聲音稍稍軟了一些：「明夏，我出來這麼久，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養在深宮裡的公主了。我能騎馬走遠路，能啃乾糧喝雪水，你們吃什麼苦我就吃什麼苦。」
「你不可能永遠護著我。到了北朔王庭之後，若我遇到危險只會喊你的名字，只會躲在你的身後……那樣，便是白去了！」
明夏抿了抿唇，無從反駁，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車隊那邊怎麼辦？我們好幾天回不去，公主出來這麼久……」
「我交代了吳慕之。」言清歡往他肩上靠了靠，換了個讓自己的舒服的姿勢，「他答應找個和我身形相似的女子，在帳中假扮，藉口前些日子吃藥導致腸胃不適，稱病不出。至於晚香和晨芳，自是不用隱瞞……」
明夏的眉頭還是沒有鬆開：「車隊裡的女子本就少，哪裡去找與公主身形相似的？」
言清歡目視前方：「我不知道，但吳慕之既然答應了，就肯定能做到。此人雖然是個偽君子，但不至於在這點事上誇海口。」
明夏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還是信吳慕之。
吳慕之能替她善後，替她周旋，替她堵北朔使臣的嘴。
這些事他都做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擋在她身前，護住她，替她挨刀。
「明夏。」又沉默了一陣，言清歡突然發出一聲長嘆，「你說的，過了格莫雪山，便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一直綿延到北朔王城……若我沒有那麼幸運，不能活著出那座宮廷，這輩子便再也沒有機會走近雪山了……」
明夏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慌忙捂住她的嘴：「公主一定會活著，一定有機會！臣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你周全……」
言清歡輕輕拿下他的手，回過頭對他淺笑：「就算我還活著，誰又能保證那時陪在我身邊的還是不是你？明夏，你應該知道，我倆都活著的可能性太小……」
她垂下眼，用拇指一點一點地撫過他掌心的紋路，聲音慢慢低下來：「自打踏上這條路，我便一直強迫自己理智，以大局和黎庶萬民為重。只是，端著這和親公主的姿態太久，我也想做一回自己，放縱一次。」
「明夏，我們兩個大概是沒有未來的，可若能並肩到雪山腳下看看那萬年不化的積雪冰川，也算是一起看過地老天荒了吧。」
說完，她靠在他胸前，不再開口。
明夏眼睛紅了。
公主這話近似告白，他再不敢相信，也聽出了幾分自己不敢奢求的真心。
可並沒有欣喜，反而很痛。
他緩緩收緊雙手，不顧身後眾人目光輕吻了一下她的側臉。
溫熱雙唇擦過她被雪風吹得冰涼的肌膚，在她耳邊留下一個字：「好。」
平日裡，她布局謀劃，他不問理由為她衝鋒陷陣、赴湯蹈火。
眼下，她若想放縱，那他便陪她恣意縱情，不顧明日，唯有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