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下馬,回身按住言清歡的手背,輕輕捏了一下:「公主且在馬上不要動,臣去看看就來。」
還未靠近,一道灰白的影子突然從灌木叢後猛竄出來,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齜著染血的獠牙朝他低吼了一聲。
是狼。
明夏迅速拔劍。
劍光在月色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那狼見勢不對,轉身便竄進夜色深處,卻還是慢了半步,一截狼尾被利劍斬斷,和著噴濺的血一起掉落在雪地上。
「公主!」明夏三步並作兩步回到馬旁,擔心言清歡受了驚,抓住她的手安撫。
狼竄出來的瞬間,她確實心跳漏了半拍,但很快便鎮定下來——明夏不會讓那東西傷到她。
「我沒事,你緊張什麼。」她扶著他的胳膊跳下馬,「帶我過去看看。」
走近了,言清歡見那孩子瞪著眼,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傷得站不起來,卻還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樣。
她仔細聽了聽,回頭對明夏道:「是土著的孩子,在喚他阿娘,還有山神。」
「前些日子閒來無事跟明春學了些。」清歡輕描淡寫地說,沒有注意明夏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
她生來聰慧,兩歲能讀,四歲能誦,雖只是抽空跟明春討教了幾番,但已能應付與土著的普通交流,畢竟他們的語言實在簡單。
明夏抿了抿唇,低下頭去,公主會的東西太多,不像他,只知道打打殺殺。
若不是被迫踏上這條和親路,公主大概是看不上他的,更別提願意與他肌膚相親。
言清歡自是不知他又開始妄自菲薄,蹙著眉道:「若沒看到也就罷了,看到了總不能見死不救,你替他包紮包紮。」
明夏回過神來,收斂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從自己衣袍上撕下一塊布,替那孩子止血,包紮傷口。
對於久經沙場的他來說,這事輕車熟路,很快便做完。
「走,趕緊回去,我快凍得不行了。」言清歡拉著他的手便要回馬上,腳不停地在雪地上跺。
明夏呆了:「公主讓臣給他包紮……這便走了?」
「不然呢?」言清歡疑惑地看他,「他是土著,自己應當知道如何回去,我們幫他包紮止血不就行了?」
說著,她好像又有點不確定,眨了眨眼:「若是走不動……天黑了,他的族人應該很快會找來的吧?」
明夏有些哭笑不得地搖搖頭,看來公主對這些事還是無甚經驗。
「公主,這裡荒無人煙,離土著領地很遠,族人找到他的概率非常小。方才那狼雖被趕跑,但難保等我們走了不會再回來。還有,他若找不到棲身之地,夜裡很可能凍死……」
言清歡看了那仍蜷縮在地上的孩子一眼,攏緊衣襟:「你的意思是,只能把他帶回去?」
「臣聽公主的,公主若想救,便帶他回去。若不想救……」
話未說完,明夏忽然閉了嘴。
夜風變了方向。
一股濃重的腥臊氣從西邊山坳里涌過來,混著雪地的寒氣鑽進鼻腔。
黑暗深處亮起了一雙幽綠的眼睛,然後是第二雙、第三雙……
明夏的脊背瞬間繃緊,飛快將那孩子抱到言清歡腳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們:「公主,閉上眼,臣很快就好。」
言清歡搖搖頭:「人都殺過,還怕看你殺狼?」
明夏不再多言,舉起長劍。
狼從各個方向包圍而來,呈扇形緩緩逼近,那頭逃走斷尾狼跟在最末,血仍在不斷往下滴。
領頭的公狼體型幾乎是它的兩倍,肩胛高聳,鬃毛如刺,喉嚨里滾出一聲令人汗毛倒豎的嗥叫。
明夏數了數,十六匹。
算不得什麼,他並不怕,但卻怕身後之人受傷,哪怕只破一點皮,也不行。
他與那頭狼對視,一個要為身後狼群捕食,一個要護身後之人周全,眼神同樣兇狠。
不過片刻,頭狼的嗥叫陡然拔高,幾匹狼應聲齊撲。
明夏動得更快,迎面踏碎第一頭狼的胸骨,借勢旋身拔劍,劍光橫掃,兩顆狼頭離頸飛起,血柱噴濺。
又反手捅穿身後撲來的狼腹,再追上兩頭想逃的,一劍將其雙雙釘死在雪地上。
六狼頃刻斃命,雪地猩紅狼藉。
言清歡身旁的小孩看得目瞪口呆,張大了嘴,終於不再念叨他的阿娘與山神,而是換了個詞,用近乎狂熱的語氣嘰嘰咕咕地重複著。
言清歡沒有心思聽他到底在念什麼,她與那頭狼對上了眼神,心頭驟然一緊。
那幾匹狼與明夏纏鬥的功夫,它已繞至言清歡身後,弓身欲撲。
剎那間,風聲呼嘯,頭狼騰空。
與之同時,長劍貫空,自頭狼左頸窩刺入,右頸穿出。
狼身重重砸落在地,四肢還在抽搐,滾燙的血卻已漫過言清歡的靴底。
她長舒一口氣,只見明夏拔劍,風捲殘雲般又斬殺了四五匹狼,退守回來。
剩下幾匹倖存的狼不敢再戰,發出此起彼伏的哀嚎,夾著尾巴四散而逃,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
明夏收劍,回到言清歡面前,眼中狠厲瞬間消失無蹤。
「公主可還好?」他扶住她肩頭,上下仔細打量,確認她安然無恙,這才放下心來,將她摟進懷裡用力抱緊。
「明夏,你如今是愈發隨意了,說抱就抱。」言清歡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語氣嗔怪,眼中卻帶著笑意。
明夏知道她沒惱,抱得更緊。
言清歡低低說了一句:「不過,我很喜歡。」
很快,她感覺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垂下頭,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姐姐,你男人好厲害,是山神派來的護法嗎?」那孩子不再含糊不清地念叨,終於清晰地說出了一句話。
「我男人?」言清歡愣了一下,心頭緊張徹底消失無蹤,笑出了聲。
「是啊,他那樣緊張你,為你打死了十幾頭狼,難道不是你男人嗎?」那孩子睜大眼睛。
「我的男人?」言清歡又重複了一遍。
她看了明夏一眼,他聽不懂,正茫然地看著她。
這一路走來,她被別人稱過他的「媳婦」、「夫人」,如今又從個才十來歲的孩子口裡聽到這話,忍不住想笑,又莫名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他們看起來,難道就這般像夫妻?
不過,她無暇沉浸於那短暫的甜。
這孩子獨自出現在荒無人煙之地,定有問題,遇上他不知是福是禍。
是否要帶他回營地,不能輕易下決定。
她收了笑,彎下腰,視線與那孩子齊平:「你叫什麼?為何孤身一人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