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能?」言清歡故作高深地閉上眼,不再理他們。
布圖揮了揮手:「帶大石頭來這裡!」
很快,長老的聲音伴隨著一陣哈哧哈哧的喘氣聲響起:「大石頭來了,你跟它說吧!」
一陣疾風驟起,言清歡還沒來得及睜開眼,便被硬生生撲倒,明夏用盡全力就地一滾,拿自己身體接住了她。
言清歡伸手往前猛力一推,不屬於人類的嗚咽聲和毛茸茸的觸感將她嚇了一大跳。
睜開眼,一隻大狗正委屈巴巴地沖她搖巴哈氣,脖子上還掛了個竹筒。
「它便是大石頭?」她目光凝固在那只有些熟悉的狗身上。
灰黑色的毛,額頭上有一塊倒三角形的白斑——她確信自己見過這隻狗,只不過那時候它叫「小灰」。
「正是,你不是要感謝它嗎?」長老臉上露出一絲陰鬱的笑容,上前取下大石頭身上的竹筒,拔開蓋子,拿出裡面的紙條看了起來。
言清歡望向明夏,見他也直勾勾地盯著那隻狗,一臉難以置信。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出賣他們的不可能是一隻狗,那便只能是它的主人——李婉。
可言清歡不解。
她對李婉了解很少,但能看得出那人還算有幾分骨氣,不像是會因爭風吃醋而毫無底線的人。
而且,她不是被李八斤送走了嗎?又如何得知他們的行蹤?
更何況,此舉會讓所有前來採藥的人都陷入險境,她難道不考慮明夏的安危?
言清歡蹙起眉,但長老不給她更多思考的時間,收起手中紙條,上前一步再次催促:「公主,道謝啊!」
言清歡瞥了他一眼,收回思緒。
她不慌不忙地走到大石頭面前蹲下,伸手摟住它的脖子壓低聲音說了什麼。
那狗似是聽懂了,一個勁搖尾巴,親密地蹭她的手,還伸出舌頭想舔她,被言清歡敏捷躲過。
「你看,它對我如此親熱,自然是聽懂了我的話。」她站起身,對長老微微一笑。
那老頭子不知她們過往,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陣,終究沒有再追問。
他轉身將手中紙條遞給布圖,冷笑一聲:「她讓大石頭來,是還想求我們放了那小子。看來根本沒認清自己的身份,一個被我們救過又背叛了神山的外族人,哪裡還有資格談條件?」
布圖點點頭,看向明夏:「這小子太厲害,不能放!」
如此一來,言清歡更加篤定,出賣他們的就是李婉……
白日很快過去。
一直到夜裡,明夏仍沒等來援軍。
他算了算,今天該是他們回去的日子,待眾人發覺不對,就算明日一大早言時便領人出發,也晚了。
「公主,今夜若阿吉來送藥,你便跟他走吧……」他仍沒什麼力氣,匍匐在言清歡腳下,「臣是罪人,若不是臣帶回李婉,便不會讓公主陷入如此境地。」
出發前他們曾商討過二十人騎兵小隊是否足夠,明春說土著過去被打怕了,只要對手超過十個且裝備精良,他們便拿不準是否有埋伏或後續援軍,絕不敢輕易出手。
所以,若非李婉出賣,他們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關你什麼事?」言清歡蹙眉呵斥,見他一副悔不當初的心碎模樣,又不自覺軟下語氣,「你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怎知她是這種人?若換作是我的故人流落在雪山腳下,救了我,讓我帶她走,我也會同意的。」
明夏仍是自責,固執地將額頭抵在石地上,不斷重複著:「是臣的錯,求公主跟阿吉走,跟阿吉走……」
「閉嘴!」言清歡正在思考如何應對明日獻祭,被他念得不耐煩,惡狠狠地撲上去,雙手捧起他的臉,用自己的雙唇堵住了他的話。
力道沒控制好,牙齒磕上了他的下唇,一股甜腥味同時在兩人嘴裡瀰漫開來。
明夏僵住。
言清歡趁他發愣的工夫,吮了一下他唇上的血,昨日咬破的舌尖好像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明夏,你還沒真正成為我的男人,不要老想著死。」她放開他,舔了舔唇畔鮮血。
「真正成為公主的男人?」
她是何意?
這句話成功擾亂了明夏的心神,他終於不再念叨了。
……
翌日,天還未亮透,白谷部落的號角便響徹了整個山谷。
言清歡心裡暗自發笑,前日的雪崩多半就是他們吹號引發的,這些土著還一臉歡喜地吹得起勁。
幾個老婦人圍著她念念有詞,用冰涼的手指蘸著白堊抹在她額頭上,畫了個和長老眉心一模一樣的眼睛圖騰。
至於明夏,大部分土著都不願靠近他,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土著把他拖到言清歡身後,掰開嘴,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骨松湯。
再後面,是那二十個倒霉的護衛。
他們被送到半山腰時,布圖和長老等部落有頭有臉的人已經在那裡念了一陣禱詞。
言清歡掃了一眼,阿吉也在,旁邊那個魁梧的方臉壯漢,大概便是他阿爸。
自她到來,布圖便一直看著她,眼中流露出幾分不舍。
言清歡對他笑笑。
話說得再好聽,雪崩一來,這人還是被嚇得忙不迭送她上祭台。
思來想去,她還是覺得自己眼光甚好,那日在城牆上莫名就決定了跳進明夏懷裡,把他拐上了手。
他從不會讓她失望。
布圖感受到了她笑容里的不屑,下意識垂下頭。
很快,禱詞念完,長老又戴上面具神神叨叨跳了一段舞,便指揮眾人用繩索將他們往下吊,一直送到崖壁一處突出的天然平台上。
果然如阿吉所說,那裡上不著天,下不沾地,唯有風聲從谷底迴旋而上。
待他們全部上了祭台,土著們割斷繩索後,又唱唱跳跳了好一陣,才開始陸續散去。
趁著這段空閒,言清歡靠在明夏肩頭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沒想到明小將軍演技了得,把那老頭子都騙過去了。」
明夏垂著眼:「是公主教得好。」
「你猜昨天我給大石頭說了什麼?」
「臣猜不到。」
她抿唇一笑:「我說,我是小狐狸明秋的嫂嫂……」
明夏眼睛一熱,喉嚨突然里堵了好些話。
生死當前,他倒鼓起勇氣生出一絲妄念,挑了一句最想問的:「公主此前說的話,可是哄臣的?」
「什麼話?」
「若能脫身,回去我們便成親……」
言清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是對明冬說的,可你是明夏。」
「我也可以是明冬。」明夏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沒再稱「臣」。
只要她願意,他可以當一輩子明冬。
言清歡不笑了,轉頭看向前方:「明夏,那只是個玩笑。再說,你不是說沒想過娶妻嗎?」
玩笑?又是玩笑……
明夏眼神一黯,方才在絕境面前鼓起的那點勇氣瞬間消磨殆盡。
她總如此,好像從來都是逢場作戲,大概從頭到尾只他自己當真了。
但他還是認真解釋:「沒想過娶妻,那是因為臣……」
「好了,別說了!」言清歡打斷他的話,示意他看四周。
明夏抬頭,二十個護衛都直勾勾地盯著他們,見他看過去,又齊刷刷抬起頭,假裝望天。
他尷尬咳嗽了一聲,忽然猛地站起身來,儘管還裹著鐵鏈,但肩背已繃直如松,渾不此前半分綿軟模樣,方才那碗骨松湯好似也一點沒起作用。
「他們都走遠了,動起來吧!」他朗聲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