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歡沒有聽明夏的，伏在他背上，睜大眼看著他獵豹般騰空而起，躍上了近乎垂直的崖壁。
她低呼一聲，耳邊驟然風聲大作。
明夏曾抱著她飛檐走壁，那時不過離地兩三米，她便怕得緊緊抱住他的脖頸。
可如今，他背著她在懸崖峭壁上騰挪，腳下是萬丈深淵，她卻不怕了，甚至還有心情跟他說笑：
「明夏，布圖和那神神叨叨老頭子若看到眼下情形，指不定會以為你才是山神。」
明夏抿了抿唇，勁頭更足了，渾身傷痛和骨松湯帶來的不適全都拋在腦後，不過須臾，便已背著她站上了那神秘洞口。
「公主先休息一下，我拉他們上來。」
他將言清歡穩穩放下，解開兩人身上的繩索，來不及歇口氣便拋了下去，開始一個個往上拉人。
言清歡也沒閒著，在洞口四處轉悠。
她吸了吸鼻子，眉頭很快蹙了起來。
陣陣冷風從洞內向外吹，裹挾著很淡的腥臭味，洞口還有一些明顯抓痕，像是野獸留下的痕跡。
很快，二十個人都被拉了上來。
「進去看看！」言清歡沒有問明夏的意見，直接帶頭往裡走。
一隻手從身後按住了她的肩膀。
「公主。」明夏示意護衛們收好繩索和鐵鏈備用，幾步跨到她身前，將洞口灌入的冷風擋去大半，「洞裡黑，等臣做幾個火把。」
「沒有火摺子，怎麼弄？」言清歡擰起眉頭。
「臣有辦法。」
說著，明夏吩咐護衛將一截麻繩拆散成細絲，又帶人去附近撿了一些被風吹來的乾枯冷杉樹枝，這是雪山腰上唯一還生長著的喬木。
準備停當後，他拿過鎖鏈，手腕猛一發力，在岩壁上狠狠敲擊。碰撞的瞬間，幾顆細碎火星猛然濺起，手下護衛忙用麻絲捻成的絨團接火。
一連撞了好幾下後，麻絨中央終於冒出細煙，一簇微弱的橘紅色火苗跳了起來。
言清歡睜大眼，又見明夏就著火將被麻繩綁在一起的干樹枝點著。
火光中，他臉上那道從眉骨蜿蜒而下的血痂忽明忽暗，將原本清俊英挺的面容襯得硬朗剛猛。
我男人——她心頭突然莫名冒出這三個字，眉眼彎起。
他們一共做了五根這樣的簡易火把，準備後面接續點燃。
「明夏，你手上勁真大，竟能用鐵鏈砸出火來。」言清歡戳了戳他小臂上的肌肉，看著瘦，卻硬得像石頭。
明夏聽得她誇讚，有些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嘴角，舉著火把，將她半摟著護得嚴嚴實實地往前走。
「公主不知道，少將軍在戰場上可是將幾十斤的長槍舞得連影子都看不清。」後面有個愣頭青接話，語氣里滿是崇拜。
「幾十斤算什麼？上次我見少將軍一手一個粗壯南蠻，舉在半空里對撞，撞得腦瓜子開花。」
「禁軍精銳才能用三石強弓，可少將軍能用八石的……」
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稍微放鬆下來便忘了自己的處境，又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明夏，沒想到你的兵話那麼多……」言清歡湊到他耳邊笑得狡黠。
明夏有些臉紅，吼了一聲：「閉嘴！」
眾人噤聲。
偏偏這時候言清歡低低說了一句：「可你過去夜裡抱我時手那麼軟……」
這下，世界徹底安靜了。
明夏臉紅透，喉結滾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
不過他沒能尷尬多久，很快便被那股越來越濃重的腥臭味吸引了注意力。
他深吸了幾口氣，能覺出那味道里混著潮濕的腐肉氣息和獸類的臊味。
「小心了，這裡面有東西。」他放慢腳步，揮了揮手。
「咔嚓！」
很快，有人腳下踩中了什麼東西，明夏將火把舉過去照亮一看，是一截白森森的腿骨。
眾人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遲疑了一下，偏過頭問言清歡：「公主，要不我們還是出去……另尋他路？」
後面護衛聽了這話都張大嘴——從未見過少將軍這般小心謹慎。
過去，他可是越遇危險越興奮的主，有人記得，當年他們在留山被三千敵軍圍困，他單騎沖陣殺了個來回，渾身浴血還笑著說「再來」。
軍中無人比他更狂傲了，這樣的人怎可能因幾根白骨便半途而廢？
眾人再次齊刷刷將目光投向言清歡。
她搖搖頭：「走！」
明夏無法，只能輕輕一拉，將她護至身後：「臣在前面開路。」
越往裡走，腳下碎骨越多，分不清人和獸，有的已經風化成了灰白色，有的還泛著暗沉的血跡。
言清歡踢到了什麼圓滾滾的東西，骨碌碌滾進黑暗中。
她不敢去想那是什麼，只是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一隻手牢牢抓住明夏的胳膊，另一隻手握緊了眼下二十二個人手裡唯一的武器——那把漂亮的小匕首。
火把的光越來越微弱，只能照亮腳下一小片地。
明夏喚人拿來一支新的點燃，晃動的火苗中，眾人看清眼前情況後，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方不再是狹長的通道，洞穴陡然開闊起來，塌陷成一個巨大的天然淺坑。
火把光芒所及之處全是骨骸。
大多是獸骨，但也赫然夾雜著七零八落的人頭顱骨，有的還連著乾枯的頭髮，有的只剩下空洞的眼窩仰面朝天，下頜骨不知被什麼東西咬碎了大半。
洞穴深處隱約傳來沉悶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打呼嚕。
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兵們也開始緊張起來。
難不成，真的有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