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慕之身體一僵。
他沒想到,公主這般快便知道冒充她的是李婉了。
當初言清歡找他說自己要跟明夏去雪山時,他本是反對的。
但她端起公主的架子,似笑非笑地拋出一句:「吳少卿難道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他被這話刺激到,頭腦一熱便應承下來。
後來回過神,實在說不清楚,平日裡那般冷靜自持的自己,為何時常因她一句話便沒了理智,方寸大亂。
而這次犯的錯尤其大。
若早知李婉會出賣公主,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去替她。
思及此,吳慕之那雙溫潤如墨玉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澀意:「的確是臣的錯,但請公主相信,臣就算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出賣您。
李婉所作的一切,臣並不知情,昨日連夜追擊,正是想親手將她抓回來處置,將功補過……」
「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出賣我?」言清歡突然笑了,「當初要趕在大婚之前跟我解除婚約,求言易把我送給北朔人的難道不是你?那時候,刀可沒架到你脖子上。」
吳慕之一怔,垂下眼看著自己沾滿泥濘的官袍下擺:「臣當時不知……」
「別說了!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言清歡看著他這副模樣,一股無名火起。
「明夏。」她往後退了一步,輕描淡寫地朝身後偏了偏頭。
吳慕之還沒來得及抬起頭,已被一拳狠狠砸在腹部。
揍他,是明夏早就想做的事。
可以往顧及公主,他沒能真下狠手,這次言清歡親自開口下令,他自是不再猶豫。
不過還是手下留了點情,看吳慕之那副文弱模樣,他怕自己兩下把他打死了。
畢竟順陽王扛不起事,若沒了這鴻臚寺少卿,公主還得親自去應付那些北朔人,他怕她累著。
吳慕之捂著肚子半跪在地上,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抽氣聲。
半晌,他才能說出話來:「明夏,你敢毆打朝廷命官?」
「打的就是你!」明夏居高臨下笑笑,提起他的衣領,又是一拳砸在臉上,將他整個人打得側翻在地。
他將膝蓋頂上吳慕之的胸口:「管你什麼朝廷命官,就算是陛下來了,公主讓動手,我也照打不誤!」
「你……」吳慕之咳嗽幾聲,噴出一口血沫。
「少卿大人,公主問你話,你最好如實回答。」明夏依舊笑得明朗粲然,手下卻已經揮出了第三拳。
吳慕之很快兩邊臉都腫了,那張清俊溫潤的臉變了形,還被地上碎石蹭破了一塊,看起來甚是駭人。
營地里有人聽得動靜遠遠望過來,認出是他們幾人,忙假裝望天,只用眼角餘光瞟著,心頭暗自慶幸自己不是那個被少將軍按在地上揍的人。
「明夏,別打死了,他還有用。」言清歡終於開口阻止。
明夏看了看自己拳頭,他不過只用了一隻手,三分力道。
吳慕之伏在地上喘息了很久,艱難地用胳膊撐起身子又跌回去,反覆幾次,才終於靠著旁邊一叢灌木勉強坐直。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終於承認:「是臣派人將李婉接回來的。當初臣注意到她身形與公主相似,心想或許以後能派上用場。可公主從前反對過替身之事,所以臣並未向您說明,只是悄悄留意。」
「我反對的,是找人替我去北朔宮中送死,不是替身這件事本身。」言清歡淡淡瞥了他一眼。
吳慕之用力喘了口氣,歇了歇,才又繼續說下去:「後來公主派人送走李婉,沒過幾天臣便悄悄將她接了回來,混在車隊的下等婢女里。公主去雪山前囑咐臣尋個人臨時替著,臣馬上便想到了她……」
「我不信!」言清歡思索片刻,冷淡道,「接回李婉前,你並不知曉我什麼時候會用到替身,若只是想找個備用,完全可以慢慢尋一個更像的,沒必要大老遠去接她這個除了身型之外和我沒有半分相似的人。
你接她回來,一定有別的原因,又或者你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至於讓她做替身,不過是碰巧罷了!」
吳慕之抬起眼看她,動了動裂開的嘴唇:「公主信也好,不信也好,總之,臣做這些,從沒有想過要害您。」
說完這句話,他便閉上眼,沉默地癱倒在地。
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明夏最是討厭,朝堂上文臣大多慣用這等伎倆來掩飾內心,他一向十分不屑。
所以,這次即便未得公主命令,他也實在沒忍住,踢了吳慕之一腳,正中肋下。
那人整個抽搐了一下,蜷縮起來,卻依舊沒有開口。
言清歡並不怎麼相信他,但還是示意明夏停手。
再打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人命了。
明夏依言收回踩在吳慕之胸口的軍靴,退回她身旁。
「等會兒叫兩個人來,把他拖回去,讓明春瞧瞧,別死了。」言清歡吩咐。
說罷,她轉過頭喚了一聲「明秋」。
那小狐狸正蹲在不遠處歪著頭看熱鬧,聞聲立刻屁顛屁顛跑過來,尾巴豎得老高。
大石頭也跟在它後面畏畏縮縮地跑過來,一邊偷偷用餘光瞅著明夏,一邊朝言清歡搖著尾巴討好。
言清歡看了它一眼,這隻狗倒是傻得有些讓人不忍心。
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利用它做了什麼,只是搖著尾巴討好每一個向它投去目光的人。
想了想,她對明夏道:「把這狗帶回去。也不用派人搜尋李婉了,她應當就藏在附近……我看她並非十分惡毒冷情之人,應該不會捨得讓大石頭一直在我們手裡。」
話音落地,她不再理吳慕之,領著明夏和一狗一狐朝營地走去,邊走邊湊在明夏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什麼。
明夏頻頻點頭,又悄悄從背後摟了摟她的腰,溫柔輕撫,和方才揍人時判若兩人。
吳慕之捂著腹部艱難地從地上撐起身子,目光死死盯住明夏放在公主腰間的手,打消了最後一絲想要為自己辯解的念頭。
但方才那頓打,他不能白挨。
他不記恨公主,她怎樣打他都是應該的。
可明夏這個武夫,憑什麼?
過去,他在萬般糾結中不時心灰意冷,願意成全公主的幸福,對明夏退讓。
但這頓打,讓他又起了算計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