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營地里的狗叫聲響了很久。
那聲音從高亢急促到委屈嗚咽，眾人聽了皆焦躁不安，不知公主又在玩什麼花樣，可誰也不敢吭聲。
好在到亥時之前，狗叫終於停了。
一處僻靜的營帳里，李婉被明夏牢牢鉗制住，看著眼前興沖沖啃肉骨頭的大狗，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沒有傷害它？」她抬起眼，盯向站在大石頭身後的言清歡。
公主身上披著一件明顯大了的玄色大氅，一眼便能看出是明家軍制式。
是明夏的衣裳，她毫不避諱穿著。
李婉垂下頭，指尖蜷進掌心。
「我為何要傷害它？」言清歡平靜地開口，「它只是個畜生，只知聽主人的話，並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是對是錯，我不會遷怒於它。」
「那此前它為何一直叫個不停？」李婉突然激動起來，不顧一切想要撲過去。
明夏手上用力將她鉗製得更加牢固，疼得她眼中泛淚。
明秋也從角落裡躥出來，蹲在言清歡腳前齜牙咧嘴，渾身毛都炸了起來。
言清歡示意明夏鬆開李婉，微微一笑：「不過是在拿肉骨頭逗它罷了。平日裡跟著你，它怕是難得吃到這東西，饞得不行，眼看在面前卻得不到，便一直叫……」
她將目光投向大石頭：「可即便如此，它也沒有想過傷人，只是吠叫哀求。李婉，你把它教得很好。」
「你是為了引我出來，才故意如此？」沒了束縛，李婉反倒不動了，只是盯著一邊急切啃骨頭一邊不忘抬起頭朝她親昵叫兩聲的大石頭。
她的小灰。
它不但沒有受傷，皮毛還被刷得蓬鬆發亮，比跟著她的時候更漂亮威風。
那個最冰冷絕望的冬夜，白谷的人將她從雪地里扒拉出來，卻又不讓她進入部落領地，只將她扔在附近一間破木屋裡。
是這隻狗來了，整夜趴在她身上替她取暖，用體溫把她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土著們都喚它大石頭，而她給它取名小灰。
因為過去在定遠城她也養過一隻叫小灰的狗，平日裡最愛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遇到危險時卻總擋在她身前。
滿門被屠那夜，一個北朔兵撕她衣衫時，小灰一直死死咬住他胳膊不放，被砍得血肉模糊也沒有鬆口。
她深信大石頭便是小灰，它回來救她了，方才有了一絲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後來，它與她相依為命。
在她養傷無法動彈的日子裡，它餓了便去外面找野鼠充飢，總是叼回來先放在她手邊，用鼻尖拱她的手背，讓她先吃……
這個夜裡，聽到小灰的叫聲，她心如刀絞，不知公主會如何折磨傷害它泄憤。
所以，她不顧一切地循聲來了，哪怕被抓、被殺，也要懇求她放了小灰。
看到大石頭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上當了，但並不後悔。
言清歡嘆息一聲，打斷她的思緒：「大石頭是條好狗，可你這個做主人的，為何要利用它，為了自己得不到的執念去害人呢？」
「我沒有！」李婉脫口而出。
「沒有？」言清歡冷冷抬眸，「除了你，還有誰能讓大石頭去白谷部落送信，還特意囑咐讓他們放過明夏？」
「李婉，你是忠烈之後，怎能做出這等齷齪事？他們不過利用你，又怎會聽你的話放過誰？這次雪山之行，傷得最重的就是明夏！你滿意了嗎？」
她對明夏招了招手，待他走到身前，一把扯開他的衣襟，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看看，這些傷，都是因你的背叛而受。」
又舉起明夏的手腕，讓李婉能看清那上面鐵鏈勒出的淤青潰爛：「他被白谷的人肆意虐打，又被他們像綁野獸一樣用鐵鏈捆得嚴嚴實實，要挑斷他的手筋腳筋……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李婉退後幾步，眼中再次泛起水光：「不，不是！是你……是你非要將他一個該上戰場的將軍拘在自己身旁，若沒有你，白谷的人那點本事，怎能傷得了他？」
言清歡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垂下眼：「你說得有道理，他是為了我。」
明夏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想要分辯什麼，卻被她揮手阻止。
「可那是他心甘情願，我沒有強迫，也沒有用什麼下作手段，不像你——為了害一個人出賣整個隊伍，置二十多條生命於不顧，其中甚至還包括你一心惦記的明小將軍！」
李婉像是被言清歡這話刺激到，咬緊牙關，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卻做不出任何回答。
沉浸在難得美味里的大石頭終於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戀戀不捨地扔下尚未啃完的肉骨頭，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朝她撲去，兩隻前爪搭在她腿上，發出討好的嗚嗚聲。
李婉跪倒在泥地上，把臉埋進它蓬鬆的灰毛里，肩頭微微發顫，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她太苦了，已經連放聲大哭的勇氣都沒有。
明夏上前一步，似想要說什麼，但終究還是回到言清歡身旁，一隻手虛護在她腰側。
良久，李婉終於抬起頭，目光在他那隻手上停了一瞬，將大石頭輕輕往旁邊推了推。
「你是公主，自然說什麼就是什麼，我沒資格與你爭論。」她苦笑了一下，「早上我躲在遠處看見，小灰它們抓了幾隻野鼠向你獻寶，你便嚇得跳進明夏懷裡……」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粗糙的雙手：「你可知道？我活不下去的時候，連那在你眼中骯髒無比的野鼠都吃過！」
吃野鼠？言清歡胃裡一陣翻湧，眼神動了動，垂下睫毛掩住震驚。
李婉挺直脊樑，抬頭看向她，嘲弄地彎了彎嘴角：「很噁心是嗎？可沒有辦法……我不過是家人都死絕了的亂世飄蓬，怎能與公主你相提並論？」
「李婉！」明夏低聲呵斥。
李婉並不理他，依舊看向言清歡：「就算要我死，也不過你一句話罷了。千刀萬剮，還是五馬分屍？我都認了！只求你善待小灰，還有，不要將我交給北朔人！」
言清歡盯著她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看來你還是覺得自己沒錯？給我個理由，若能說服我，便饒你一命，否則……」
她看向明夏：「我讓你心心念念的明小將軍親手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