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沉默了好一陣。
言清歡趁此機會仔細打量她，篝火將她深陷的眼窩和乾裂的嘴唇照得清晰分明，當真看不出半分跟自己相像。
目光又移到她身上，好像比之前更瘦了，幾乎只剩一副骨架撐著破舊布衣。
可若是穿上寬大繁複的皇家服飾，身形倒好像的確跟她有幾分相似。
「我……自知與公主雲泥之別，沒資格爭風吃醋。」李婉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帶著認命般的疲憊，「所以，此舉並非為兒女私情，而是為南虞，為明夏，為那些死在北朔屠刀下的人！」
明夏面色一沉，偷偷覷了言清歡一眼，見她沒什麼反應，才稍微放下心來。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落在李婉眼裡，在她心頭泛起一絲酸楚。
這個她從記事起便仰望戀慕的少年，生來便屬於沙場，該銀槍白馬意氣風發地在戰場上浴血，而不是站在一個女人身後，為她一句話一個眼神患得患失。
哪怕他馬革裹屍，戰死沙場，也好過做一個和親公主不見光的情人。
這麼想著，她便說了出來：「公主，你可曾見過明夏過去的模樣？笑得恣意明亮，對誰都不肯低頭，將北朔人殺得哭爹喊娘……
可他如今卻為你折腰，在你裙下做一隻被馴服的困獸，徹底忘了自己作為明家人應該為什麼活著！」
「我沒有！」明夏下意識反駁，手按在劍柄上，上前一步。
言清歡將他拉了回來，平靜道：「聽她說。」
李婉揚起脖頸，長長吐出一口氣：「公主，我想你死，因為你確實該死！」
「你才該死！」明夏再次沒能忍住，邁步上前。
「明夏！」這次言清歡沒有拉他，只冷冷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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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遲疑了一下，眼睛裡翻湧著壓抑的怒意和委屈，卻還是在她的目光下退了回去，握著劍柄的手青筋凸起。
「你想要做什麼，都等她先說完。」言清歡拍了拍他的手臂，又看向李婉，「理由呢？」
「三個理由！」李婉豁出去一般直視她，再沒有過去的唯唯諾諾。
「說！「言清歡點頭。
「一是為南虞！朝堂上下軟骨頭太多，都妄圖靠著女人救國，沒了血性，只想苟安。而北朔王只想要你，若你死了，和親就完了，南虞就不會再有苟安。如此，便能逼迫朝廷不得不戰！」
言清歡聽了面無表情：「二呢？為明夏？我死了，他便可以做回從前那個所向披靡的明小將軍？」
「是！」李婉點頭，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衣角，「過去，他心裡只有保家衛國，想守護的是黎庶百姓，而不是什麼皇親貴胄。
可如今，他心甘情願只做你一個人的刀，幫你殺人，替你擋刀，為你挨打，日日流連在你身邊，夜夜入你帳中貪歡……他不該如此！」
說到「入你帳中」四個字時，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明夏的眼神也黯了一下，卻因著公主此前的話沒有開口。
「最後一個理由，說吧。」言清歡語氣依舊平靜，篝火在她臉上跳躍，將那雙鳳目映得深不見底。
「三為所有死在北朔屠刀下的人！」說到此，李婉的眼淚終於滾滾而下，「你領人去採藥，要救的是北朔人的命！
當初北朔南侵，我父親寧死不交出官印，被活活剖開肚子。那些畜生不僅強迫我們睜大眼看，還要父親自己也親眼看著，看他的肚子如何一刀一刀被剖開……」
李婉的眼淚浸濕了衣襟，聲音哽咽破碎得不成調：「公主，你這輩子恐怕也沒見過那麼多血，把整個院子都淹了……滿門上下二十餘口人，除了我和兩個庶妹，皆死於北朔人刀下。而她們兩個最後更是被活活糟蹋死……」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跪地痛哭。
大石頭不安地繞著她團團轉，用舌頭舔她的臉，用腦袋拱她的肩膀，喉嚨里發出嗚嗚咽咽的叫聲，像是想要替她痛，替她哭。
言清歡垂下眼，抬手示意明夏扶起她。
李婉的肩膀劇烈顫抖，把臉埋進掌心，終於嚎啕大哭起來，眼淚從指縫間不斷滲出來，滴在大石頭後背上。
言清歡抬了抬下巴，示意明夏給她遞上乾淨的巾帕。
良久，李婉終於收了淚，擦了擦紅腫的眼。
再次看向言清歡時，她眼中痛苦盡數化為怒意：「可你，卻要救北朔人的命！是已經把自己當作北朔王的女人，忘記國讎家恨了嗎？既然如此，為何又還要霸占著明夏不放？」
「說得好！」言清歡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可仔細思考的話，沒有一個理由能站得住腳！」
李婉猛然抬頭，怔怔看著她。
言清歡好整以暇地開口：「第一，你以為我死了，南虞朝廷就會強硬起來嗎？李婉，你太天真，太不了解皇城裡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了。
就算我死在雪山上，言易那幫軟骨頭還是不敢戰，他們只會不斷割地、進貢，把更多女子送去北朔被欺辱糟蹋！」
李婉張了張嘴，卻未說出什麼。
「第二，」言清歡繼續說道，「明小將軍想要如何，是他自己的事，我從沒強迫束縛他，可你也管不著，干涉不了他的決定。他是南虞的將軍，也是我的男人，男人保護自己的女人不是應該的嗎？有什麼可恥？
若現在讓他回國，沒有兵權，沒有糧草，沒有可用之將，你讓他拿什麼打？我不是捨不得他上戰場，只是不希望他白白送死！」
她頓了頓，轉身看了明夏一眼：「至於他是否忘了自己作為明家人的使命，你沒有資格妄加揣測！」
那一眼很短暫，卻十分複雜，他看不懂，但莫名覺得有些心驚。
「最後，」言清歡回過頭，繼續對李婉說，「我和你一樣恨北朔。可我恨的是他們下令侵略的王室和熱衷殺戮的兵將，不是普通老百姓。
托赤城裡有北朔人，也有南虞人，他們都一樣，只是想要在亂世里苟活下去，求個平安、溫飽……但這些都並非重點，我本也打算不救，可韓忌送上門來，願意合作。可以利用的人，為何不用？」
李婉始終看著她，那些話的意思，她聽懂了一些，卻也有很多聽不懂。
言清歡閉了閉眼：「李婉，雖然你那些理由最終都站不住腳，但你是忠烈之後，我信你骨子裡不是惡毒之人，也幸得此次無人傷亡，可以留你一命。」
李婉愕然抬頭，似是不相信公主會這般輕易放過她。
果然，言清歡彎了彎嘴角，近前幾步，在她耳畔低聲道：「不過，有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