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臉上露出懷疑防備的表情。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言清歡笑笑,「留下你,一是因為你並非純粹的惡人,二是因為你還有用。」
她退後一步,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李婉一番:「既然你扮過我,那麼以後若有需要,是否願意再做我替身?」
此話出口,明夏也十分驚訝。
李婉雖與公主身型相似,可容貌氣度無一相像,若公主想找替身,他隨時可以派人去搜羅更像的。
李婉卻像是受到了嘲弄,狠狠揉了揉紅腫的雙眼,揚起脖頸盯著言清歡:「公主是想讓我去北朔宮廷送死嗎?與其死在他們手裡,倒不如現在就令明夏殺了我!」
「公主不是這種人!」明夏厲聲打斷她,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他再忍不下去了,即便是打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人,也不能詆毀公主半分。
李婉轉向他,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像笑又像哭,十分難看。
她記憶中的明夏是那種寧可挨刀也不願開口解釋一句的人,眼下卻為個女人面紅耳赤地辯解。
「那她是什麼樣的人?」她聲音忽然變得飄忽起來,「明夏,看來你是被她的美貌蒙了心。過去我當真不知道,你也是這等見色起意之徒!」
「我是什麼樣的人,輪不到你來置喙。」言清歡突然冷淡道。
她略略低頭看著眼前女子。
兩人雖身高相似,但平日裡一個習慣了腰背挺直,一個時常小心翼翼垂著頭,看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會認為李婉比她矮上幾分。
也不知明夏和吳慕之兩人哪來那般好的眼力,能把她們聯繫在一起。
「李婉,回答我此前的問題!」言清歡的目光從她枯黃的頭髮移到乾裂起皮的肌膚,「你若願意,我會令晚香為你養膚、養發,教你宮中禮儀規矩,確保你蒙上臉能與我有八分相似。」
她收回目光,看向徹底放棄了肉骨頭陪在自己主人身旁的大石頭:「以後,大石頭便留在李八斤那裡,和明秋一起養著,允許你時時看它,但待我要用你之時,你需得聽話。否則,便再也見不到這條狗!」
李婉眼中燃起一絲不服,剛張嘴,卻又聽得她補充:「但你放心,真正送死的事,我自己去做,不會讓你代替。」
說完,她垂下眼拉了拉肩上那件玄色大氅的衣領,將它攏得更緊了些,深吸一口氣。
那上面明夏的味道讓她心安。
「真正送死的事?」李婉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茫然,眼裡出現了一絲裂痕。
言清歡沉默片刻,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李婉,我早說過我們是去送死,可你不信。本不想再講更多,但你先前那些舉動雖蠢,卻也讓我有幾分刮目相看。你這個人,缺了點腦子,卻不乏勇氣和骨氣。」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若告訴你,我此去不會乖乖做北朔王的女人,而是想要伺機反殺,你可願意幫我?」
假如只是想找個替身,不是沒有更好的選擇,此前兄長、明夏和吳慕之都說過,能找到與她相像的女子,估計哪個都比李婉更好掌控。
可她偏偏看中了這人的寧折不屈和對北朔徹骨的恨。
還有一點沒說的,是她對明夏的情意。
見李婉一臉驚詫茫然地看著她,言清歡再次開口:「等到了北朔王庭,一切安定下來,我便會放明夏自由,讓他繼續去做他的將軍,上戰場殺敵!」
此言一出,不只李婉,明夏也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猛地跨前一步,怔怔望著言清歡,仿佛要辨清這話里究竟有幾分真假:「公主說什麼,為何臣聽不懂?」
言清歡看了他一眼,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我說,總有一天放你自由。」
「公主此前明明不是這般說的!」明夏慌了,拉住她的手,低聲乞求,「臣不要自由,只想在公主身邊,哪怕以後只能遠遠看著公主的背影……」
過去,他在湯泉宮便是那般遠遠看著她。
都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從未被她察覺過,偷偷一眼便足以回味好些日夜。
這一路,她給他的夠多了,比他夢裡才敢有的妄念還要多。
以後在北朔宮廷,哪怕只能回歸遙遙相望的日子,也好過他獨自返回,留她一人面對深不見底的黑夜。
眼看少年的眼睛紅了,言清歡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撫摸虎口上的薄繭:「明夏,你這隻手是握慣長槍利劍的,日日為我更衣梳洗、研墨展卷確實委屈了。
李婉有一點說得對,你該在戰場上,不該守在我榻邊。一開始,我要你同去北朔,本就是為了利用你,對你並無情意,後來,卻被自己半路上生出來的那點綺念蒙蔽了……」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明夏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許多想說的話,卻全被她方才那句「不該守在我的榻邊」堵了回去。
他囁嚅良久,才低低說了一句:「可公主方才不是說,我是你的男人,保護自己女人是應該的嗎?」
「是啊!」言清歡對他粲然一笑,「所以我才要你護送我去北朔。等到了北朔宮廷,一切安定下來,母后那邊也能為你爭取到兵權了,才放你走。」
明夏的手有些顫抖,但他不再反駁,知道她決定了的事自己反駁也沒用。
而李婉看看他,又轉頭去看言清歡,拼命想從他們臉上尋找撒謊演戲的破綻。
可找不出。
良久之後,她終於軟下膝蓋,再次跪倒。
這次,她跪得心甘情願:「民女,願追隨公主!」
言清歡笑笑,又近身跟她交待了幾句。
待李婉離開之後,她轉向明夏,卻突然發現他腳下一片暗紅。
是血!
「明夏,你怎的了?」她忙撲過去,扶住他的手臂從上到下細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