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來,兩人都不再提起方才那些沉重。
能這般貪歡的日子過一天便少一天,都盼著早回帳中,親近纏綿。
言清歡窩在明夏懷裡,偶爾抬頭用唇蹭蹭他的下巴和喉結,他便走得更快了。
到了帳口,腳步卻忽然頓住。
言清歡抬眼看去,被驚了一跳。
除去守衛,帳外空地上還直挺挺立著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看向他們。
「吳慕之?」她從明夏懷中跳下,走近細看,登時無言。
那人此前被明夏揍過的臉還有些腫,被寒風吹得蒼白,幾塊明顯的青紫更襯得他如同鬼魅。
一個守衛無奈地上前稟報:「公主,吳少卿自一個時辰前便來了,小的說公主不在,他便執意要等……」
說著,他偷偷覷了吳慕之一眼。
平日裡那人最是溫潤端方,今夜不知為何,失心瘋一般非要守在公主帳外,還頂著一張被暴揍過的臉,簡直匪夷所思。
明夏直接上前,揚起下頜:「吳少卿不好好養傷,跑來公主帳外作甚?」
他上下打量了吳慕之一番,像是第一天認識他:「若想給公主當護衛,你這身板可遠不夠格,起碼得再練上七八年!」
言清歡無心糾纏,拉起他的手便往帳中走:「吳少卿有什麼事明日再說,我與明夏要休息了。」
吳慕之的指尖在袖裡猛地蜷縮了起來。
她說的是「我與明夏要休息了」。
她與明夏。
「公主。」他垂下睫毛遮住眼底情緒,一絲不苟地行禮,「此事關係重大,臣想單獨稟報,可平日裡,您都和明小將軍在一起……」
「單獨?吳少卿也不看看什麼時辰了?」明夏霍然轉身,眼中燃起怒火,手又攥成了拳。
「什麼時辰?」吳慕之平靜地看向他,「你不也想要進公主帳中嗎?明小將軍,你和我一樣,不過只是護送公主去北朔的臣子罷了,難道還把自己當駙馬?我至少還與公主有過婚約,你算什麼?」
明夏無從反駁。
吳慕之的話雖難聽,可從道理上來講,的確沒錯。
他重重呼出一口氣,拳頭緊了又松。
早上已經打過那人一頓,他不想再讓公主看到自己暴戾的一面。
「讓開!」言清歡推了吳慕之一把,「以後若再聽見你提起與我的婚約,聽一次,便讓明夏打一次!今晚不打你,是因為早上打過了,怕你受不住死掉。」
明夏臉上頓時浮現出笑意,不再理吳慕之,殷勤掀開帳簾,半擁著她往裡走。
吳慕之在身後低聲道:「臣想說的,與公主將要做的事有關……」
言清歡眼神一動,頓住腳步轉過頭,方才還有的幾分情動已經被平日裡慣常的平靜替代。
「我只給你半刻鐘。」她對吳慕之冷冷開口。
吳慕之一撩衣擺,往前兩步:「請明小將軍迴避!」
明夏眸色一沉,站著沒動。
言清歡看著他領口血痕:「明夏,你衣裳髒了,先去處理一下。」
明夏仍沒有動,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言清歡垂眸,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軟下聲音道:「我只給他半刻鐘時間,你更完衣便過來,剛好。」
說罷,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聽話。」
明夏終於往後退了一步,轉身離開。
經過吳慕之身旁時他停了一下,手按在劍柄上,壓低聲音:「吳少卿若敢有半分逾矩,我就把拳頭換成劍。」
說罷,不待吳慕之回應,他大步朝自己的營帳走去。
進得帳中,言清歡到案後端坐,晚香送來安神湯之後便很快退下。
她端起小盅抿了一口:「說吧,你都知道些什麼?」
火苗蔫蔫地舔著燈芯,光影在帳壁上晃動。
吳慕之沒有繞彎子:「白日裡,臣找王爺了解公主在雪山上遭遇的一切,聽聞您收服了白谷和青崖兩個部落,令他們歃血為盟,甚至還將托赤城守將韓忌也拉入了這件事。」
他抬起眼:「這不是一個和親公主該做的事。臣斗膽問一句,您究竟在謀劃什麼?」
言清歡放下湯盅,看了他一陣,忽然彎起嘴角:「吳慕之,你膽子是愈發大了,竟敢管到我頭上?拜你和李婉所賜,我在白谷險些喪命,做那些不過只是為保命,何至於讓你特意候到深夜來問?」
「公主拉攏的為何是白谷和青崖?韓忌在其中又扮演什麼角色?為何偏偏是這幾個關鍵的位置?」吳慕之往前邁了半步,聲聲質問,態度卻依舊恭敬。
「吳慕之,你僭越了!」言清歡語氣變得冰冷起來。
吳慕之並不後退,只是將聲音壓得更低「臣今日方想通,公主籌謀深遠,智計和膽魄都讓人敬服。」
白日他聽了言時的話,回去強忍著渾身疼痛冥思苦想了許久,自認明白了公主想要做什麼,不由再次深嘆自己錯過了真正的明珠。
所以,夜裡才忙不迭來表忠心,想把自己也放入她的計劃之中,哪怕明知是凶多吉少。
對,他吳慕之就是有這般為愛犧牲的勇氣,不比明夏差,必須馬上讓公主知曉,一刻也不能等。
「可公主若是為南虞圖謀,後續便需有人配合接應。臣想並非質問,而是想知道,公主打算讓誰來做這事?明夏?還是另有其人?他那腦子,能行嗎?」
「吳慕之!」言清歡抓起白玉鎮紙直直扔了過去。
吳慕之竟也不躲,腦門上挨了一下,又腫起一個包。
他突然跪下,語氣變得前所未有地鄭重:「公主不願說,臣不敢勉強。但希望公主知道,臣也可以和明夏一樣為您不計生死。您想做的事,無論是什麼,臣都願意盡己所能地支持!」
壓了很久話終於說出口,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言清歡審視他片刻,垂眸道:「吳慕之,你比我年長几歲,在朝堂上浸淫多年,不會不明白一個道理:一次不忠,終身不用。小事我可以用你,大事免談!」
「至於你那些胡亂猜測,就算說給言易聽了,他大抵也不會信,在他眼裡,我不過是個驕縱愚蠢沒見過世面的深宮女子罷了。」
吳慕之的睫毛輕顫了一下,估摸著明夏快要回來了,也沒再為自己辯解,只急忙道:「臣明白公主的顧慮,總有一天會向公主證明自己的忠誠。」
他停了停,又馬上開口:「但有件事,臣不得不提醒——明夏這個人,並非他表現出來那般簡單。此人自幼在邊關長大,見慣殺戮與血腥,公主拿他消遣,臣不敢置喙,但請多加防範。」
這話一落地,言清歡馬上笑出了聲:「我拿他消遣?吳少卿以為,我像你那般閒?」
「公主不知道,他……」吳慕之似乎還想繼續說什麼,但帳簾已被掀開,明夏高大的身影投在地面上,他立刻閉上了嘴。
「明夏!」言清歡朝他招了招手,「送吳少卿出去!」
明夏臉上肉眼可見地露出歡喜,轉身就要去拉吳慕之的胳膊。
「不必了,臣告退!」吳慕之喉結滾動了一下,躬身退出。
明夏將帳簾合攏,什麼也沒有問,只是轉身將言清歡抱起,吹滅了燈,大踏步走至榻前,輕輕放下。
黑暗中,只余衣衫剝落的輕響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吳慕之站在帳外不遠處,靜靜看著。
良久,他才穿過寂靜的營地,回到自己帳中,手指已凍得有些僵硬。
帳中炭火早已熄了,案上孤燈卻還亮著。
他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空白信箋,猶豫了半晌方才落筆,將那封斟酌了許久的密信一氣呵成地寫完。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方他從不在公文上使用的小小私印。
信箋封好,他喚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人領命而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吳慕之望著昏暗的帳頂發呆。
今夜,他本抱著最後一絲執念想要試探討好,可公主和明夏都沒給他機會。
既如此,便莫怪他心狠。
明家,該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