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的護衛們這些天私下裡都在傳,少將軍最近時常半夜出來給自己澆涼水。
到後來,甚至乾脆直接一頭扎進附近小溪里。
年紀大的自是猜了個七七八八,相視一笑便不再多言。
年紀小的卻不乏有人偷偷摸摸跑去問明夏,是否這般做可以鍛鍊筋骨,強身健體?
「你不要命啦!」明春不知怎的輾轉聽得此事,在一處僻靜草垛旁揪住了明夏。
她剛從托赤城送藥回來,連日熬藥整得眼窩微陷,脾氣也比平時更火爆了幾分:「我讓你好好養些時日,最近不許用涼水沐浴。你倒好,夜裡那溪水跟冰一樣涼,你進去泡澡?真當自己的身子是鐵打的?」
「阿姐,沒事。」明夏臉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紅,尷尬地低聲解釋,「我過去冬天在雪地里用冷水沐浴也無礙,這算不得什麼。」
明春怒氣沖沖地拍了他胳膊一巴掌:「過去我不管,你上次染了病還去雪地里給她採藥,本就傷了身,又被雪崩埋了兩次。再加上遭白谷的人反覆毆打傷了臟腑,再好的身子骨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她說到後來眼眶開始發紅,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道:「阿姐勸你,不要去她帳中了,她這般夜夜勾得你火起,又讓你拿這種法子泄火,遲早出毛病,到時候明家的香火都要斷在你這裡!
哼!那什麼王爺說得對,皇室的人都冷心冷情,最愛看別人為他們難受!你越煎熬她越得意!」
明夏被說得愈發羞窘,許久沒犯過的摳劍柄老毛病又犯了:「阿姐,不是你想的那樣,公主她、她並不知曉我出來……」
他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連自己都聽不見。
「那就是你傻了!」明春白了他一眼,嘆息道,「阿弟啊,你這是被鬼迷心竅了,沒結果的事,執著什麼?以後你總是要回南虞的,到時候自有許多好女子等著你……」
「阿姐不要說了!」明夏垂眸,「我願意。」
明春鬆開手,退後兩步,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
良久,她才再次開口:「我給托赤城熬的藥已分發了幾日,雖然病人太多藥效稀釋大打折扣,但終歸是慢慢起效了。
昨日白谷的人又送了一批雪穿腸過來……約莫再過上半個來月,咱們便可以繼續北上,再往後的路,走起來便快了!」
「我知道!」明夏突然煩躁地拔高了聲音。
他不想聽到這些話,不想總有人提醒他,這條路越走越近終點了。
「你沖我吼什麼?」明春被他突如其來的火氣激得也提了音量,「難不成你真打算跟她一起去送死?」
明夏抿了抿唇,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阿姐不是總說,我和她都『那樣』了嗎?『那樣』了,便要對她負責。」
「哪樣了?」明春柳眉倒豎,「以前我不知道,還以為、以為……如今看你夜夜出來泡涼水,怕是也沒跟她怎麼樣!
再說,你有什麼資格說對她負責?她是公主,養幾個情人、面首都是正常!更何況,很快她便是北朔王的女人,哪輪得到你來負責?!」
這番話像一把鹽撒在明夏心口最脆弱的地方,他沒有回答明春的問題,反問道:「阿姐不是受穆王所託來照顧公主的嗎?為何突然對她這般大意見?」
明春聽出他聲音變得有些冷,輕哼一聲:「穆王是拜託我來照應她,可沒讓我把自己阿弟搭進去。再說了,那言景自己也不是個好東西!」
「那你還聽他的?」明夏一句話噎得明春無言。
「因為他對你有恩?」他繼續追問。
「什麼恩?」明春仍是氣呼呼的,隨口反問。
見明夏不再說話,她恨恨丟下一句:「你就任性吧!」
轉過身,甩手往自己帳中去了。
明夏看著她怒氣沖沖的背影,眼神動了動,面色很快沉下去。
提到穆王,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公主說過,明春去穆王府上時,稱自己是為報恩。
可方才聽阿姐所言,似乎穆王對她並無什麼恩義。
而公主還懷疑,穆王口中那個北朔宮廷的內應有可能是他父親。
如此一來,明春所謂的報恩便能說得通了——她報的不是穆王的恩,而是父親的恩,是父親讓她去的。
這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若父親當真活著,還做了北朔高官,甚至與北朔王后暗通款曲,他該如何面對?
明夏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想什麼呢?」言清歡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少年立馬本能地收斂起臉上沉重,轉過身,露出只給她一個人的溫柔笑意。
「公主事情處理完了?」見四下無人,他攬住她的腰,在她臉上輕啄了幾下。
「你不開心?」言清歡看出他笑意的勉強,解釋道,「方才我與吳慕之只是商談正事,並未讓你避開,是你自己要走。」
「沒有……」明夏垂下眼,又吻了吻她的眉心。
吳慕之最近不知怎麼回事,自打那夜找過公主之後,便幾乎日日都厚著臉皮來纏她議事。
開始幾次公主厭煩地推脫了,後來不知那人說了什麼,她竟開始時常讓他入帳議事起來。
雖然每次時間都不長,兩人也沒有讓他迴避,可他就是覺得心裡不舒服。
看著公主和那人湊在一起商量事情,自己卻插不上嘴,他有種被排斥在外的孤獨感,不如出來透透氣,眼不見為淨。
不過,此時明夏的心下沉鬱,倒與吳慕之沒有太大關係,更多是因為方才想到自己父親叛國的可能性。
但他沒法對公主說出口。
若自己當真是叛國者之子,還有什麼臉面站在她身旁?
言清歡不知他心頭千迴百轉,還在輕聲解釋:「我對吳慕之只是利用,近來他向我透露了很多言易那邊的消息。若證實非虛,我想試試能不能進一步策反他,讓他替我傳遞些假消息回皇城。」
明夏努力彎起嘴角對她笑笑:「臣知道,公主想做什麼便去做,臣都支持。」
言清歡沒有再說話,靜靜看了他片刻,總覺得他有事瞞著自己。
今日他的懷抱比平時更緊,吻得卻比平時溫柔,像在害怕什麼。
她忽然想起那天吳慕之所言:「明夏這個人,並非他表現出來的那般簡單。」
她本不相信,可眼下明夏的眼神委實有些不對。
在這條和親路上,他是她唯一毫無保留信任的人,甚至晚香晨芳都比不過。
若他也有事瞞她……
言清歡忽然覺得心下有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