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托赤城不幾日，便是一望無際的牧場。
若在南虞，此時已值初夏，而北朔的草原才像是到了春天。
「明夏，這便是你說要帶我看的草原花海？」言清歡騎在馬上，長發在風中翻飛。
目之所及是肆意潑灑的碧綠，風過時掀起層層草浪，一直涌到天邊。
而草原上的花剛開，星星點點的白、黃、紫點綴其間，綻出蓬勃野性與遼闊生機。
她已經很久沒乘過馬車了，那些嬌嬌氣氣錦衣玉食的日子，好像上輩子的事一樣。
「公主喜歡嗎？」明夏策馬與她並肩。
「喜歡，的確比南邊的草甸更加遼闊大氣！」言清歡揚起下頜，放眼四周，「若這也是我們南虞的土地，以後想來便來就好了。」
明夏忽然心跳。
假如他有兵，有很多兵。
假如他的父親不是叛國，而是……
「上次派出探路的那隻小隊回歸了嗎？」言清歡又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明夏回過神來：「大約還要過些時日，從格莫雪山北麓到草原官道需要幾天時間，而且我們一直在前進。這幾日，我們大概需要放慢些速度，以便他們追上。」
言清歡點點頭。
從托赤城出發前，她讓明夏秘密派了一個十人小隊，按照阿吉給的路線去探格莫雪山那條密道，約好在北邊會合，想來應該也快了。
北朔的城池並不多，除了幾個邊關重鎮和王城，大多是分布在遼闊草原上的部族。
這日傍晚，地平線上忽然浮現出一大片灰白的輪廓。
策馬近前，大大小小的帳篷星羅棋布地散落在一條河流兩岸。
時至傍晚，炊煙正裊裊升起，牛羊成群結隊地從草場上歸來，混著牧人悠長的吆喝。
言清歡一時看得痴了。
明夏勒住馬，指著那片帳篷：「公主，前面是烏日部，聽聞他們的頭人在這一帶說話比北朔王還管用，我們的車隊必須從其領地里穿過。」
言清歡回過頭對他笑笑：「那正好，今夜不必紮營了。」
烏日部的頭人莫根是個四十餘歲的壯漢，面膛被草原的日頭曬得黝黑，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卻透著精明。
他看了文書後，無比熱情地撥了一頂豪華帳篷給公主，其餘人等也安排得妥帖。
「我們烏日部是北朔南邊最大的部族。」莫根拍著胸脯，用略顯生硬的南虞話說道，「公主不妨多盤桓幾日，感受一下北朔的習俗，也教教我們草原女子南虞的文化。王上若是知道公主在我這裡做客逗留，絕對不會生氣！」
言清歡想了想，反正車隊也要等去雪山探路的小隊，在這裡至少比紮營荒野條件要好，便微笑著應了。
落日沉入地平線，篝火熊熊燃起，莫根親自將她引到一頂又大又華麗的穹廬帳篷前。
掀開帘子，裡面鋪著厚厚的羊毛氈，矮几上擺著新摘的野花和剛烤好的羊腿。
「公主安心住下，需要什麼只管吩咐。」莫根笑得豪爽，又指了指身旁一個少女，「這是我最小的女兒烏朵，她沒見過南虞來的貴人，非纏著要來拜會。我想，讓她跟公主學學規矩也好。」
言清歡看了一眼那少女，圓臉，大眼睛，正毫不掩飾地盯著她從頭看到腳。
她微微一笑：「烏朵，名字好聽。」
烏朵大方地行了個草原禮，目光卻已經越過她飄進帳篷深處，眼睛突然亮起。
明夏正半跪在氈墊旁替言清歡整理箱籠，將她的妝奩一件件擺好。
莫根交待好一切，很快退出。
「那是你的護衛嗎？」 烏朵卻留了下來，指著明夏，用生硬的南虞話問。
「不，他是我的將軍。」言清歡彎起嘴角看向明夏。
「你的將軍？」烏朵歪著頭。
「嗯。」言清歡點點頭，「是將軍，不是護衛。」
烏朵「咦」了一聲，目光一直黏在明夏身上，沒有移開半分。
她看著他從箱籠里取出一件薄紗寢衣，仔細疊好放在榻邊，又站起身走到言清歡身旁，細心地接過她解下的披風掛到帳口木架上……
從頭到尾，那少年都沒有看她一眼。
「將軍，怎會做這些下人該做的事？」她眉頭蹙起，甚是疑惑。
「因為他是我的將軍。」言清歡仍在笑著，將「我的」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明夏垂眸，唇畔暗自勾起一抹淺笑。
烏朵也不再追問，直勾勾看著他：「你們南虞的男人都長這樣嗎？眉眼跟女子一樣漂亮，可渾身上下又像把利劍一樣硬……」
這話問得坦蕩直白。
言清歡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因著公主天生的涵養才沒有將水噴出來。
女子一樣漂亮？
若見過他殺她們北朔人時的模樣，恐怕烏朵便不會這般說了。
明夏長眉微蹙，往她身後站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言清歡抿了抿唇，對烏朵道：「他不算最漂亮的，還有兩個長得比他更秀氣，一個是王爺，一個是鴻臚寺少卿。你若感興趣，得空可以去找他們說說話。」
看烏朵的做派，烏日部里應當民風極為開放，這般說大概不算失禮。
「比他還好看？」烏朵仍不肯離開。
她繞到明夏面前，直勾勾盯著他：「你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有沒有娶過女人？」
明夏垂著眼，一言不發，只是又往後退了半步。
「他不會說話嗎？」烏朵轉頭問言清歡。
「會。」言清歡放下茶盞，唇角微彎，「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有些啞巴。」
「今日啞巴？你們南虞的啞巴還能時好時壞？」烏朵疑惑地皺起眉。
明夏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無奈窘迫，又求助般望向公主。
言清歡裝作沒看見，端起茶盞繼續喝茶，好在烏朵見那少年始終不理自己，很快又轉回她身旁，纏著她問東問西。
「南虞皇帝真的住在黃金做的宮殿裡嗎？」
「你為什麼生得比羊奶還白……」
「這衣裳是什麼料子？」
她的眼神在言清歡的漂亮衣裙和明夏之間來回跳躍，終於在又一次企圖和那少年搭話失敗後，戀戀不捨地被莫根派來的侍女叫了回去。
明夏總算從言清歡身後轉了出來。
「明小將軍生得好，為何不讓人看？」言清歡抬起頭對他笑。
「讓她去看王爺和吳少卿吧，臣是公主一個人的。」明夏半跪下來，將她擁住。
言清歡輕輕撓了一下他腰側的傷疤：「可人家就盯著你不放，便是讓她看看也無妨，反正你是我的，她看多少眼也搶不走。」
這話說得篤定，可她沒想到，第二天便出事了。